林闲把窗帘拉严实之后，客厅只剩下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在嗡嗡作响。
光线白得发青，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覆了层薄蜡。
他后背靠着淋浴间的门板，瓷砖的凉意透过单薄T恤渗进来，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锁屏界面上的时间跳到了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APP依旧安静地躺在那儿，图标是支滴着墨的钢笔，此刻看起来像个装死的眼珠子。
泰坦蹲在他旁边，那锅高能汤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油膜。
汤里浮着的姜片和枸杞沉在锅底，颜色泡得发白。
泰坦没催他喝，只是把碗搁在门边的地板上，然后像堵墙一样杵在那儿，呼吸声粗重但节奏稳定。
林闲记得他说过，格斗场的后勤手册里写了，队友情绪危机时，你的呼吸就是他的节拍器。
苏小糖在里面没出声。
只有水龙头偶尔滴答一响，间隔很长，长得让人怀疑是不是下一次永远不会来。
林闲把APP的日志从头翻到尾，最新一条记录停留在下午两点十七分。
“任务完成：原稿追回。奖励点数：200。新增权限：无。”
系统日志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关于“数据错乱”、“存在性波动”或者“透明手指”的记录。
像有人拿着橡皮擦，把中间那几段全擦掉了，只留下首尾两截看起来正常的断面。
夏萤坐在那把旧木椅上，铅笔在画布上走得飞快。
她画的是林闲刚才脱掉上衣时后背的轮廓，墨隐画的监测网格被她用另一种颜色叠加上去。
黑色代表墨隐的隐形墨水，红色代表她标注的能量波动高发区。
两种线条在肩胛骨附近交叉，密得像蜘蛛网。
画完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客厅，落在林闲插在裤兜里的右手上。
“第四次波动。”
夏萤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体检报告。
“发生在三分钟前，位置是右手无名指指根，持续时间零点三秒。”
“波动频率和前三次不同，更接近……某种数据回传的载波信号。”
林闲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
无名指指根处有一圈皮肤颜色浅了点，像是被漂白剂轻轻蹭过一圈，边缘模糊，中间还能看见毛孔和细小的汗毛。
他用指甲掐了自己一下，疼。
血液涌上来那圈浅色迅速褪回正常肤色、
但疼痛消散后三秒，那圈浅色又浮现了，这次颜色更淡，淡得像水渍蒸发后的痕迹。
“它在适应。”
夏萤放下铅笔。
“前三次是短时间的大面积全透明，像系统报错。”
“这次是反复出现的小面积浅层剥离，像……在调试参数。
“测试你的身体能承受多大程度的‘不存在’。”
“不存在”三个字让客厅温度降了半度。
泰坦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他只是把那锅汤往林闲的方向推了推，陶瓷锅底摩擦地板，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墨隐的声音从空调出风口附近传来，带着空气流动的嗡嗡声。
“我画在您表皮层的隐形墨水监测到异常。”
“每次波动发生时，墨水内的荧光分子，会集体位移零点零二毫米，方向指向您身体内部某个坐标。”
“位移轨迹在波动结束后恢复原位，但残留的应变曲线显示……”
他停顿，像在整理数据。”
“显示您的身体在波动瞬间，内部质量分布发生了微秒级的重组。
“不是消失，是重组。”
“像有一台看不见的打印机，把您身体的某一页删掉，又用极快的速度重新打印了一次。”
林闲听见淋浴间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不是苏小糖平时那种冷静的呼吸调整，是人类在极度紧张时鼻腔无意识收缩的气音。
声音闷在水龙头的滴答声里，轻得像幻觉，但林闲确定自己听见了。
他抬手又敲了两下门板。
“汤要凉了。”
他说，语气尽量放平。
“你切的青椒丝，最粗的那几根我没动，留着明天炒饭用。”
里面没回应。
泰坦突然凑过来，嘴唇几乎贴到林闲耳朵边上，用那种压到极限的气音说。
“格斗场手册第二百七十四条，队友把自己关进封闭空间超过二十分钟且拒绝交流时，启动B方案。”
“B方案内容是：你继续说话，内容无关紧要也行，目的是让她的听觉中枢持续接收来自外部世界的安全信号。”
“同时你需要每隔五分钟轻微移动一次位置，让她通过脚步声判断你的方位变化。”
林闲照做了。
他开始说今天下午在编辑部会议室的细节，语速不快，像在复述一场无关紧要的球赛。
他说赵明手背上那个眼睛标记，在阳光下怎么从淡蓝变成深靛。
说李编辑翻文件夹时，塑料封皮摩擦桌面的声音有多刺耳。
说刘副主编挂电话时，听筒落回座机的那声“咔哒”，听起来像不像硬币掉进存钱罐。
说到第三分钟时，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故意让拖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懒散的趿拉声。
说到第七分钟时，他走回淋浴间门口，蹲下身，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从门缝底下推进去小半截。
碗底刮过瓷砖，声音闷闷的。
说到第十一分钟时，他停下来，听见里面终于传来回应。
不是语言，而是水龙头被彻底拧开的哗哗声。
水声很大，大到盖过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盖过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盖过了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胎碾过减速带的咚咚声。
水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猛地关掉。
寂静重新涌进来，比之前更厚实。
淋浴间的门锁“咔”一声松了。
门没开，只是锁舌缩回去的声音。
苏小糖在里面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
“主人，你后背的网格线……”
“第三横排第七竖格的位置，刚才闪了一下红光。”
“夏萤画的那种红。”
林闲扭头看自己后背，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夏萤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闲身后，眼睛盯着他后背某一块区域。
她的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光点在快速滚动，像在读取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屏幕。
看了大约十秒，她退后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接近“困惑”的表情。
“她说得对。”夏萤说。
“那个坐标点在刚才第十二分钟时，确实出现了一次瞬时的能量泄露。”
”泄露量极微小，只有我预设的红色示踪剂能捕捉到。”
”泄露方向是朝外的，朝淋浴间门板的方向。”
”泄露持续时间零点一秒，然后中断。”
“中断原因？”
“不知道。”
夏萤摇头。
“像有什么东西把泄露口堵住了。”
”不是修复，是堵住。”
”用一种……我无法识别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