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浴间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门把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苏小糖走出来,头发还是干的,贝雷帽戴得端正,猫耳从帽檐下平顺地支棱着。
她手里端着那个空碗,碗壁内侧挂着几滴水珠。
她把碗放进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动作流畅,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碗转三圈,水冲五秒,关水,沥干,放回碗柜第二层左边第三个位置。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看向林闲。
“主人。”
苏小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清脆,带着点机械感的调子。
“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九分。”
“按照健康作息表,你该准备睡觉了。”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你需要完成便利店格斗漫第六话的分镜草稿。”
“十一点到十二点是午餐和休息时间。”
“下午一点到三点,APP可能发布新任务。”
“根据历史数据,任务发布的平均间隔是二十八小时,上次发布是今天上午九点,所以下次可能在明天下午。”
她顿了顿。
“另外,淋浴间的地漏滤网上卡住了一根青椒丝。”
“长度四点七厘米,宽度二毫米,是我切坏的最粗的那一根。”
“我已经清理掉了。”
林闲看着她。
她说话时眼睛没看林闲,看的是林闲身后墙壁上的某个点。
那里贴着一张三年前的日历,日期还停在十一月,上面印着某个早已完结的漫画宣传海报。
但林闲注意到她左手手指在微微蜷曲,指尖反复刮擦着女仆装口袋的缝合线,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挠痒。
泰坦这时候站起来,端起那锅汤往厨房走。
“泰坦去热汤。”
他说,大嗓门刻意压低但依旧瓮声瓮气。
“林闲老师喝一半,剩下一半泰坦喝。”
“喝完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格斗场手册第三百零一条:解决不了的危机就先睡一觉,睡眠能重置百分之四十的焦虑缓存。”
夏萤重新坐回木椅,把那张画满网格的画布卷起来塞回画筒。
她做完这些后,走到窗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伸手摸了摸窗帘布料的厚度,确认没有光线透进来。
“第四观测者没有进一步动作。”
“短信发送后,周边意图光谱没有新增异常。”
“但那个问号坐标点还在,位置没变,还是在楼下东侧七点钟方向,距离三十八米。”
“信号强度和之前一样,稳定在‘观测型黑色’档位。”
“它在等什么,或者在记录什么。”
墨隐的声音从书架后面飘过来,像一缕烟。
“需要我今晚去那个坐标点实地勘察吗?”
“隐形状态下我的接近距离可以缩短到五米内而不触发物理感知。”
“不要单独行动。”林闲说。
“对方至少有‘视觉增强’或‘穿透观测’能力。”
“你不确定他有没有反隐形的手段。”
墨隐没再坚持。
林闲站起来,后背离开门板时,T恤和瓷砖分离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像拔开一个软木塞。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背包,从里面抽出那本便利店格斗漫的草稿本。
本子很厚,纸张边缘被翻得卷了毛边,每一页都画满了潦草的分镜和角色设定。
他翻开到第六话那一页——标题还没定,只画了三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是便利店门口,第二个格子是收银台特写,第三个格子是空白。
他盯着那个空白格子看了很久。
苏小糖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杯壁很薄,水在里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灯管扭曲的光斑。
“主人。”
苏小糖说,声音放得很轻。
“你的右手。”
林闲低头。
右手食指又透明了。
这次不是指尖,是整根手指,从指根到指甲,完全透明。
他能透过那截空荡荡的指节看见茶几木纹,看见水杯的玻璃底座,看见自己左手指关节上的一小块旧疤痕。
那是三年前用美工刀削铅笔时划的。
透明的边缘还在微微闪烁,但闪烁的频率比下午慢,慢得多,像某种呼吸节奏。
他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透明的右手食指。
触感还在。
皮肤的纹理,体温,指骨的硬度,全都在。
但视觉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苏小糖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根手指,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猫耳完全贴平在头皮上,尾巴在裙子里绷得笔直。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闲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林闲那根透明手指的指尖。
两个指尖接触的瞬间。
苏小糖的指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圈极淡的、和林闲手指透明边缘一模一样的闪烁光斑。
光斑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像被她的皮肤吸收了。
她迅速收回手,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把里面一盒没开封的牛奶拿出来,又放回去,再拿出来,再放回去。
重复了三次,最后把牛奶盒稳稳放在了冰箱门架的第二格。
泰坦的汤热好了。
他端着锅直接走出来,锅底还沾着水珠,滴在地板上形成断续的深色圆点。
他把锅放在茶几上,舀了两碗,一碗推到林闲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汤冒着热气,表面漂着油星和姜片,味道冲鼻,带着药材和胡椒的混合气味。
林闲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咸,苦,然后是一丝回甘。
热气熏着他的脸,毛孔张开,汗珠从额角渗出来。
他用透明的那根右手食指勾住碗沿,指节传来的触感和温度依旧真实。
但视觉上那个位置空无一物,只有碗沿在空中悬着,被看不见的东西勾住。
夏萤突然开口:“波动停止了。”
林闲低头看。
右手食指正在缓慢恢复实体,从指根开始,皮肤纹理像墨水晕开一样逐渐浮现。
指甲盖从透明变回淡粉色,最后是指尖,汗毛重新长出来,短短的,颜色很浅。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像有人在给一根手指进行3D打印。
“这次持续时间四十二秒。”
夏萤记录着。
“波动形态:全指节透明化,触发条件不明。”
“恢复机制不明。但恢复速度比下午快了零点七倍。”
林闲放下碗。
汤还剩半碗,油膜重新凝结,把热气封在下面。
他看向淋浴间方向,又看看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最后看向茶几上那个画筒。
里面卷着夏萤画的网格图,墨隐画的隐形监测线,还有他自己那本画了一半的草稿本。
客厅安静下来。
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泰坦喝汤的呼噜声。
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震动,窗外远处隐约的救护车鸣笛。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
在这片背景里,林闲听见苏小糖在厨房里切东西的声音。
刀锋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但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零点二秒。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苏小糖在切一块冻肉。
肉冻得很硬,刀锋下去时发出冰层碎裂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