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到的是一张极其平庸的场景。
地铁车厢内掠过站台的窗户反光瞬间。
线条很复杂，要处理玻璃反射、车厢内人影虚化、站台广告牌的多重叠影。
更麻烦的是，他的数位板在画到第二分钟时，笔触产生了极小但稳定的延迟增加。
屏幕上的游标不再完全贴着他的手指响应。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果冻在操作，笔尖划过去，线条要慢零点几秒才跟上来。
林闲没出声。
他手腕顿了一下，然后换用苏小糖在赛前递给他讲解过的那套“反向校准压感摆幅”。
头部歪过一个特小角度，不是硬扛着补丁画到底，是施力不再依赖手指末端精准调控。
而是把部分动作转成手腕整体旋幅，再借肘关节匀速滑过图区轨道。
结果投屏上，他补出的车窗反光里那些连线的角度，并没有因为延迟而抖得不像样。
反而使车厢玻璃反光产生了一种近似现实中的灯管频闪节奏。
观众席第二排，李编辑推了推眼镜。
他原本跷着二郎腿，现在把腿放平了，膝盖上的会议夹板被他正了正角度。
第一轮结束。
墨瞳的作品完成度极高，火焰的燃烧感几乎要从屏幕里扑出来。
林闲那幅地铁反光在技术上挑不出毛病，但风格保守，视觉冲击力弱了不止一个量级。
投票环节，墨瞳以七十八个百分点的优势拿下第一局。
直播间弹幕开始刷：
“墨大稳定发挥。”
“这火焰渲染我直接跪了。”
“新人是不是紧张了？手抖得有点明显啊。”
苏小糖没看弹幕。
她左手掌心里的抹布，被她按出了一个特定的凹痕。
食指压在代表“东南角”的位置，那是她和林闲约定的暗号之一。
意思是：“延迟已记录，波动曲线正常。”
第二轮题目在开赛前五分钟由主办方抽签公布。
主持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卡片，对着麦克风念。
“限时命题创作——题目是：守护。”
墨瞳几乎没有犹豫。
他直接新建画布，调出草稿图层。
笔尖飞舞，一个从太空站俯冲下来，用能量护盾笼罩整座城市的超级英雄，在屏幕上急速成型。
涂色层次华丽得刺眼，视觉中心在飞翔人物背光的燃烧效果。
以及对坠落物体在空气摩擦中的高亮渲染手法，光影对比强烈到像是从恏莱乌特效预告片里截出来的一帧。
林闲在拿起压感笔之前，收到了苏小糖的信号。
她从抹布边缘侧角压平。
那个角度代表他在赛前备忘录里写下的一个备用创意A，代号“真实最高级”。
林闲低头。
调慢呼吸。
然后他开始画。
不是英雄，没有爆炸。
第一格：一个工作台前堆满外送单的宅家画手，左手按着旧板子，右手在画一个猫耳侍女的线稿。
窗外天色像灰毯滤掉了大量暖光，房间里只有数位板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半张脸。
第二格：这个很简单的猫耳娘，从他数位板的一个格子中，猛地长出完整手脚出现在客厅里。
她身后的尾巴钩住椅子一侧防止滑倒，四处找扫把和抹布。
呆站了半天却发现这个主人没有给她准备女仆装，便拿餐巾纸折了个临时围裙别在腰上。
第三格：她在主人被催债电话砸醒时，发现他根本就没吃昨天的任何东西而冰箱是空的。
于是她悄悄记下便利店的地址，拿着他压在键盘底下最后一个钢镚，在凌晨三点穿过无人步道，搬回两袋碎菜叶和临期鸡蛋。
站在灶台前踮脚摸到燃气灶开关，蛋壳掉了一桌面，油星溅起来烫红了手背，但她没有叫醒他。
第四格没有出现人物。
是主人醒来后，在杯底发现她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歪歪扭扭写：“守护达成”。
那个圈和她上午那张清单上，留给自己考核评分用的红圈形状完全一样。
投屏亮出这一页时，观众席前排有个穿高中校服的女高中生揉了揉眼睛，开始翻包找纸巾。
直播间弹幕池从关键词打榜的对冲乱斗，慢慢缩变成缓慢释放的单帧表情刷屏：
一张哭脸。
一张笑脸。
一串省略号。
墨瞳在画画时余光看到了林闲作品的投屏进度。
第四页杯子上的圈亮出来那瞬间，他握笔的手顿了一帧。
他认出那个圈。
和恐吓信上被画圈标记的猫耳朵形状逻辑同源。
而这个同源说明，他的恐吓信在林闲手里，被拆解出了另一个方向的含义。
不是恐惧，是致敬。
第三轮投票之前，墨瞳要求检查林闲的数位板。
他站起来，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我怀疑对方设备中预载了未经许可的辅助脚本。”
“为了比赛公平，我申请技术检测。”
苏小糖在林闲开口之前上前一步。
“比赛规章第三页第七款：‘选手有权对比赛设备提出技术性质疑，但检测必须由主办方指定的技术人员执行。’”
“第十二款附则：‘质疑方教练可在场见证，但质疑方选手本人及其助手不得直接接触被质疑方设备。’”
“以上条款出自本届漫画擂台赛官方手册2023年修订版，第23页，第7至12条，标点符号与原文一致。”
她背了整整一晚上。
字正腔圆，一字不差。
墨瞳的脸部控制力很了不起。
他只是侧了一下嘴角，然后向阿飞递了个眼神。
阿飞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银色U盘。
但就在这一小段互相停驻的时间里，墨隐已经在设备室完成了最后一环操作。
他用隐形墨水在墨瞳团队准备栽赃林闲的辅助脚本载入U盘外侧金属壳上写下了那个标记。
一只眼睛、一条竖线、三个光点。
并且串联了赛前那批防伪功能中的一条延时触发指令。
当任何人试图把这个U盘作为证据出示时，标记会在被手温触发的三秒内，短暂出现一团极浅极淡的蓝色荧光。
足够让现场录像捕捉。
李编辑在主裁判商议阶段要求发言。
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说了句非常简洁的提醒。
“主办方调一下选手区的走廊监控，和赛前选手私人物品的提交封条记录。”
“如果真有预装脚本，赛前封条被破坏的时间点，和操作者身份会同时出现。”
“如果没有……那就没了。”
说话时，他看向墨瞳。
没有挑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