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在这儿。
她舒服地躺在藤条椅上,百叶窗眼镜上的霓虹灯带正在有规律的闪烁。
太阳在午后慢慢变成了紫色。
地面正在安静地冒烟,冒烟——就像猫屁股在地上蹭来蹭去那样。
桉最喜欢落日时分的景象。
所以她在这儿。
这儿总是落日的。
她看着马路对面,十米高的巨大蘑菇蹦跶着旋转,那东西正被紫色的阳光照得忽明忽暗。
桉的背后,是一整面粗糙质感的脏粉色石膏墙。
午后的阳光让整栋建筑都在微微发颤,屋顶的火烈鸟有些站不稳。
滴——
“送外卖的来了。”屋外传来声响。
她摘掉眼镜,心头涌起一阵不好的感觉,湿漉漉、黏糊糊的:
就像蜥蜴落进水里那种感觉,它尚未完全蜕掉的皮被水打湿后黏在身上,黏在无牙的嘴巴里。
桉穿过门口设置的三层弧形厚玻璃砖墙,阳光透过玻璃砖后看上去蒙昧而奇幻,整个砖墙都是暖乎乎的。
有点憋气。
不是送外卖的,她被骗了。
她早该知道的。
她根本没点外卖。
但她还是抱着占便宜的想法去看了。
可恶!
是一株巨大的龙舌兰敲的门,它头顶有一颗发光的火龙果。
“我要给你提供一份工作,桉。”
可恶!
它的头顶有一颗发光的火龙果。
可恶!
“我什么都不会,我大学里学的专业是拍拍绵羊屁股。”
桉皱着眉毛说道。
“那就足够了。”
它的头顶有一颗发光的火龙果。
可恶!
龙舌兰没有驾照,当然,发光火龙果也没有。
一路上都是桉开的车,敞篷的老式福特野马,亮红色,车头见棱见角。
肌肉车震得厉害,这让桉想起在澳大利亚当袋鼠间谍的日子。
她总要呆在袋鼠的育儿袋里,为的就是获得袋鼠信任,然后窃取袋鼠果冻的配方。
什么?你问我什么是袋鼠果冻?
拜托,如果谁都知道就不算是机密了!
但后来她把任务目标给忘了,吃果冻倒是吃到爽了。
桉总是这样,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能办砸。
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车外。
她不知道该和龙舌兰说些什么,上次她们见面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高中,或者更以前,她不记得了,偶尔做梦梦到,但还没有梦到塑料鸭子的次数多。
她记得,那时候的龙舌兰还没有火龙果,它也不像现在这么“枝繁叶茂”——如果龙舌兰可以用这个形容词的话,她不清楚该怎么描述龙舌兰的成熟——怎么说呢,它那个时候更像是一盆多肉盆栽。
而现在,它却变成了符合生产龙舌兰酒要求的优质植株了,她没想到它竟然能有如此成就。
最起码,它应该不如自己才对,可现实是她自己躺在家里和蘑菇做邻居,但人家呢?
人家可是给自己提供了一份工作的。
它是颗好草。
总该是的。
桉如此想着。
收音机里播放着默剧表演,是她最喜欢的笨蛋撞墙段子,那傻瓜永远也搞不定那堵透明的墙。
尽管那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而且是他自己设置的,但他就是穿不过去。
呵,滑稽。
她们到了,把车停在沙滩排球的场地上,车轮压爆一个充气排球,保险杠撞坏了一座沙堡。
然后两人走上充气大象滑梯。
滑梯上有着透明的、滑溜溜的黏糊液体,桉滑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弄了一身。
她讨厌这感觉,不知道粘液要什么时候才能干透。
但这就是面试的一环不是么,在这个看似游乐的糟糕地方,表演出一致性的向往。
归根结底,也只是把还算体面的自己,批判成狼狈得一塌糊涂。
如果是龙舌兰的话,应该是无所谓的吧,她心里想。
“我是龙舌兰,不是芦荟。我也会讨厌这种感觉。”龙舌兰抱怨道,“我喜欢干燥,以及……火烈鸟。”
该死,它头上有颗发光的火龙果!
龙舌兰等在外面。
之后的事要桉自己面对。
她忐忑地走进市长办公室,市长是一盒录音带,它内部的磁带转的很慢,快进键和后退键总是不耐烦来回切换着。
“你是桉?”它问道,它说话时那个录音键就会被按下去,然后声音从它的喇叭中发出来。
它看着桉。
桉没有看着它。
而是东张西望。
她在想。
到底是录音机有了生命在刻录磁带让它发声,还是磁带有了生命让它播放自己。
但不管怎么样,它们之间也只会有一个东西是有生命的。
只有一个是在真正的说话,看似统一的双方,却完全是你死我活的状态。
噗……
桉笑出声。
“所以你有没有在听?”
“什么?”
“你被录用为手偶剧演员。”
“为什么?”
“不要管——嘶……”录音机市长发出了浑浊的电磁失真噪音。
沉默片刻后,它问向桉,语气很平静。
“你也许期望着掌握任何事,但你永远不敢保证一次插对u盘的正反面,或者在打字时一次就输出正确顺序的引号。“
“这和我当手偶剧演员有什么关系?”
“没有。”
桉耸耸肩,接受了这个工作。
毕竟她的大学专业是拍拍绵羊屁股,得到什么工作她都没资格抱怨。
最起码,桉安慰自己,这次不用去澳大利亚了。
桉走出办公室,龙舌兰已经被泡成了酒。
可恶!它的发光火龙果变成了它的酒瓶盖子!
还是这么刺眼!而且还镶嵌了玻璃透镜!更明显了!
该死!
落日下的海滩依旧很热,那种热和白天不同。
那是种沉闷的,自下而上的热。
热热热!
就像回忆、像幸福、像爱,一种不在此刻的回溯性的错觉。
那股热只是白天的回溯性而已,它宣示着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就像一坨尚有余温的牛粪:那温度本就不属于你,你偷窃了牛牛肠道里的温度!
——但也正因如此,它才如此的令人着迷。
——我说的是落日,不是牛粪。
桉可真够感性的,就像在澡盆里选择漂浮在水面的海绵搓澡巾一样!
这一切思想,都是她的自由意志的产物,绝不是什么生物层面的心理效应!
桉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沙滩旁的一张波西米亚风格的破旧毛毯上,她坐在这里,把龙舌兰酒放在脚边。
然后她发现旁边摊位是一个卖烤肠的魔女。
“你好新来的。要吃烤肠嘛?”
她的皮肤呈现烧红的橙红色,热气腾腾的。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烤肠魔女。”那坏东西边说着,边把一只火烈鸟揉搓成了烤肠。
桉想问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称呼。
“我没有名字。”那可恶的家伙说道,她将一棵棕榈树搓成了烤肠。
她的眼睛就像是雾天里的一对儿黄灯。
天空是紫色的,从云层中伸出的巨大章鱼触手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掉进不远的海面里,掀起超级大的浪花。
但现在还没有,还没有就是什么也不会有。
“夏天热起来了,世界就会慢慢变大变平,但到了冬天冷了,世界就又回缩,然后皱皱巴巴的了。”
这就是热胀冷缩。
等等,这是谁在说话?
那恶心的魔女将一只哲学系金枪鱼搓成了烤肠,还在上面涂了一层咸味沙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