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忘记了从何时开始,男孩养成了每天夜晚看星星的习惯,
他坐在屋后满是碎石的空地上,仰起脑袋,一边慢慢地晃悠着双腿一边仰望着天空,手里捧着个纸包的长方块,他撕开包装啃下一口,皱着鼻子咀嚼。
“巧克力”,外部居住区最常见的标准配给之一,勉强能够满足日常能量需求,却始终没办法让他的舌头也舒舒服服。
据说如果将它做得太美味,人们便会无意识地把它当零食嚼了。
男孩倒是不太在乎这个,在漫长的年月里,他早就已经对这种味道有所适应,何况和延续生命相比,口舌之欲本就无关紧要。
男孩鼓着腮帮子咀嚼,瞪大了眼睛,直到眼眶被夜风吹得泛起淡淡的涩意,他才叹了口气,却被嘴里的巧克力粉末呛到,他连连咳嗽,勉强把那股难以言喻的苦味咽下,悻悻地低下头。
除了无边无际晕染开来的、缭绕着死气的黑暗,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重的窒息感,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今晚似乎找不到星星。
但他记得有谁曾经告诉过他,天上的星星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云层太厚,有时候天气太差,而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只是无声地、恒久地停留在那里,静静地闪烁。
它们只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已。
好吧,大不了明晚再来看看。男孩将最后一口巧克力塞进嘴里,嚼得有几分赌气。
“回来睡觉。”不远处传来微微有几分沙哑的的呼喊声。
男孩头也不回,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一脚踢开横在路中央的几枚石子。
这才高声应道:“就来。”
一天之中最值得珍惜的时光就这样,再一次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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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起始
“你看上去好像并不紧张。”
“嗯……我不知道,但不是有您在嘛。”
“你小子对我还蛮有信心。”
“您可是队长。”
“是队长也说明不了啥,所以你也得努力——”
“努力战斗是吗?”
“不,是努力撤退。”
即便错过了正午的点,空气中依然充满了让人躁动不安的灼热。龙胆调整了下袖口,然后仰起头,视线正好对上对面高楼上的巨大孔洞,阳光擦过孔洞残破而斑驳的边缘,在扬起的灰尘中散射开来。
他取下叼在嘴里的烟头,瞧见微弱的火星马上就要烧到手指头,于是颇有些不舍地将烟头往地上一丢。
他回头看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一眼,少年看上去才十五六岁,金发碧眼,模样看着还蛮讨喜,规规矩矩地穿着基地统一配发的制服,右手手腕箍着一圈暗红色的腕轮,那东西的造型算不上精致,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两只并在一起的手铐。少年感知到了他的视线,于是抬起头回了一个微笑。
对于初临战场的菜鸟来说,这少年称得上冷静——如果刚才他讲话时字里行间没有那些不确定,尾音里没有那丝轻微的颤意的话。
“说起来,瞧我这记性,你是叫什么来着?”
龙胆一手扛着形貌酷似电锯的巨大长剑,一手哥俩好地揽住少年的肩膀,好像完全没看到少年有点愕然的神情。他的右手扣着和少年相同样式的腕轮,随着他的动作不轻不重地磕在少年肩头上。
“我是神薙裕。”少年自我介绍道。
“喔……那么我继续叫你新人你不介意吧?你今年多大来着?十六?还是十五?我记得你今年应该十五岁了。”龙胆一边左右观察环境,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大概你会觉得训练个四五天就把你揪上战场有点措手不及吧?但是吧,这里形势严峻也是常态了,我们必须确保你能更快成长起来。不过这事可急不得,你就脚踏实地跟着我干准没错。”
“放轻松,我在这里。”他拍拍裕有些紧绷的肩膀,接着脸色一肃:“听着,命令有三个。”
“别死了。”
“感觉快死了就逃跑。”
“找个地方躲起来。”
“运气好的话出其不意地击杀。”
“……”裕欲言又止地盯着对方竖起的四根手指。
这人其实一点都不像个领队,无论是方才当着新兵的面鼓励撤退的行为,还是临行前直至现在他所展现出的某些……随和到近乎轻佻的特质,都跟“第一部队队长”的头衔对不上号,裕挠了挠头发。
不久前,他在“地窖”大厅等待稍后陪同自己出任务的前辈,然后就看到这个男人向他走来。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黑发凌乱地贴在脸庞上,他扯过深褐色制服大衣(那似乎是少尉及以上指挥官的标配制服)往胸口拢了拢,向裕的方向边走边挥手打着招呼。
经过操控员小姐竹田云雀身边时,云雀出声提醒:“龙胆大哥,支部长交代说,看到你的话就转告一声,请你过去见他。”
于是男人很爽快地回答说:“Ok,那你就当没看到我吧。”
当时裕就惊了,哪路高人,竟能调皮到连支部长的传唤都敢无视?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这位调皮的前辈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兀自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新人,我的名字是雨宫龙胆,是第一部队的队长,形式上是你的上司,不过没必要搞繁文缛节这一套,你就像他们一样,叫我龙胆大哥就行。”
是不是上司,光看是看不出来的,不过裕很确定,上司应该不会随随便便揽住初次见面的下属的肩膀,就像纯粹只是哥们一样左右摇晃。
被迫跟着左右摇晃的裕很无奈,可并不是反感的无奈,于是他给出了菜鸟新人对前辈表示好感的标准反应:抓头发,傻笑。
“哦哦,劲头不错嘛,等会好好表现,我看好你。”
搁在裕肩膀上的重量又重了几分,裕一个趔趄,险些让脸跟地板来一次亲切的会晤,龙胆及时拽住了他,满面坏笑。
而现在,他的上司正一边搔着后脑一边毫无诚意地嘀嘀咕咕“哎呀,这样不就是四个命令了吗”。
裕忍不住莞尔,可无法否认,被对方天花乱坠地这么一通表演,起码心脏终于不再亢奋到仿佛随时都会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继续巡视左右,他们穿过一片商业街的废墟,小心地绕过从瓦砾堆里扭曲地探出头来的歪斜钢筋,阳光比方才更加强烈了,裕抬起一只手臂微微地挡了下眼睛。这片区域昨天刚刚清过,应该不至于再出现什么块头大的家伙,顶多是一两只漏掉的小型种,正好拿来练手。
这时走在前头的龙胆脚步顿住,他回过头对着裕眨眨眼,嘴唇无声地微动,“找到了。”
他俩动作轻缓地紧贴住墙角,此行的任务目标正在另一头伏地进食,发出湿漉漉的碾磨声,状似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们的方向。
鬼面巨尾——因其尾部上酷似狰狞鬼面的纹路而得名,周身覆有灰白色的皮毛,双足走行,下颚发达,被归类为小型种,但其身形对于成年人而言依然无比庞大,也同样具备瞬间使训练有素的战士致死的凶悍能力。
龙胆搓搓手指,继续以口型示意,“先不要用枪形态,你自己上,我盯着。”
裕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着的褐色长剑,长剑尾部贴合着类似小型盾以及枪管的部件,它们以某种巧妙的形式结合成为一体,光从外表上来看就写满了“功能性强”,“灵活多变”,“不好驾驭”。
与龙胆那极富视觉冲击效果的猩红色锯剑不同,他所持有的武器形貌十分朴素简约,但它们都被统称为“神机”,有一点是共通的。
这东西,是活的。
神机握把近处贴合着大片黑色的、古怪的肉,就像肌肉纤维一般,呈触手状将各个部件侵蚀融合在一起,每一次他在训练时试图“链接”神机时,都会产生某种古怪的错觉,从剑柄到腕轮再沿着掌心往上攀附,奇异,但却并不突兀,像是深埋在内心深处的渴望被从沉睡中唤醒。
先前训练过几次,裕以为自己已经多少适应了这种古怪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神机的右手紧了又紧。
这时,对面探过来一只手,稳稳当当地覆在他的头上,裕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黑发男人在冲着他笑。
虽然龙胆什么话都没说,但是裕看明白了那个笑容的意思。你能适应,去吧。
他于是平静了下来,收回思绪,没有急着动作,将脊背贴在身后布满了龟裂纹路的水泥墙上。
这是实战,没有在训练场上呵斥他的教官,龙胆此时也不在身边。这个念头在他心底闪过一瞬,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下。
他缓缓探出半边脸,距离那只鬼面巨尾约莫只有十步,中间隔着一些碎石和一盏涂满泥污的路灯,他默默记下,确保自己等会儿不会因为手忙脚乱踩到什么不该踩到的而绊倒,他从墙后踏出,对准了那只异兽,将长剑挥砍了过去。
然而正在认真进食的鬼面巨尾像是嗅到了什么,突然甩着尾巴迅速转过身来,露出一双细小的、满露凶光的眼睛,朝着裕恶狠狠地咆哮。
裕非常确定,一些基础的敌人资料——包括鬼面巨尾在内——事先早已倒背如流,就算是训练场里那几只人为构造出来的假货,他也有过与之对战数次的经验,然而真正的颇具震慑力的吼声近距离在耳边炸开的时候,耳鸣和某些不好的回忆还是刹那间挤占了他的全部感知。
就这么一瞬愣神的功夫让手上的动作也跟着迟疑了几分。鬼面巨尾以尾部猛击大地,托着身躯后跳避过了裕的攻击。
一剑挥空,裕粗喘几声强制自己冷静下来,耳朵在嗡嗡作响,他却不敢分心去管,因为鬼面巨尾的动作只是迟滞了几秒,接着脚爪刨地,迅猛无比地向他正面扑来。
“咔”的一声巨响,鬼面巨尾尖利的獠牙狠狠地啃在一面小型盾牌上——原本分为两半、安静地贴合在剑身上的部件分别自剑身两侧弹出并拼接为一体,替裕挡住了本该致命的一击,那股冲击力沿着剑身传递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鬼面巨尾一边愤怒地撕咬盾面一边甩动着头颅试图将裕顶翻,裕咬牙撑着盾,将神机猛地往斜侧一卸,鬼面巨尾失了着力点,獠牙擦过盾面带出一串火星,贴着裕的身侧冲了过去,双足在碎石上打了个滑,撞翻了那根路灯杆,身躯短暂失去了平衡。
就是现在。
裕以拇指扣住剑柄侧面的机括,向下一压。
神机深处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金属啮合声和湿润的摩擦声,黑色肌束拽着剑刃分段回缩,原本静默地紧贴在剑身根部的半截枪管部件弹出。锁止扣归位,枪管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一丝冷冽的光泽随即掠过了枪口,裕架起切换为枪形态的神机,稳稳地对准了刚刚调整好姿态的鬼面巨尾的方向。
那怪物才刚来得及张开巨口发出一声嘶叫。
他没有犹豫,扣下了扳机。
夺目的火光骤然迸射而出,子弹贯入鬼面巨尾的上颚,一路突进,从颅顶穿出,带出冲天的组织碎片和血腥气。
鬼面巨尾的身子被掀翻出去,在飞扬的尘土中翻滚了几圈,便无力地瘫软下来。
裕盯着鬼面巨尾不再动弹的躯体,又多等了几秒,确认对方已经彻底静默下来后,才缓缓放下神机,眼底流露出喜色。成了。
“哎呀。”龙胆惊叹着从墙角的另一边拐出来,“虽然是了解过这玩意能变形,不过还是头一回看到它被人为操控着发挥出它的威力。这趟呢,咱们要先保证你不会在真正的怪物面前乱了阵脚,然后再去考虑别的,你做得很好。”
“就是这样,辛苦了,收拾收拾把这怪物的核心捕食了,咱们回去咯。”
他笑嘻嘻地把手搁在裕的脑袋上揉揉,不大会儿就在上头造了一只极具艺术特色的鸟窝,裕哭笑不得地伸手阻挡,左臂的衣袖面料随着他的动作下滑,环绕在手腕上的闪烁着柔和银芒的物事便这么显露出来。
一块手表——已经无法起到它该有的作用的普通手表,时间在上面留下了陈旧的痕迹,时针和分针却依然安静地定格在六点整的位置。
裕静静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