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某种温吞的暖意托着，像是浸没在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无数画面在视野里切碎又拼合，他试图辨认那些光影——满布在铁壁上的巨大创痕，某种半人高的精密仪器，以及一道居高临下的灰色人影。
那人影俯视着他，嘴唇翕动，声音从浮沉的光亮中缓缓下沉。
“欢迎来到……人类最后的……”
“人类最后的……食堂……”
他在说什么呢。裕茫然地看着那道人影逐渐模糊下去。
“食堂……饭……要凉……”
“我说！醒醒！你的饭就要凉了！”
裕猛然睁开了眼睛。
食堂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周围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正在用餐的人，有人被动静吸引，好奇地往这边打量。
刚才冲着他的耳朵大喊大叫的少年看到他睁眼，把自己手里的空盘子搁到一边，拧着眉毛贴了上来，裕花了整整三秒才把眼前那张放大的脸和“自己的同期战友藤木浩太”这个身份对上号，“你好啊，浩太。”
浩太笑眯眯地点头应下，“是我是我，我很好……什么啦！我在对面看到你这家伙好好吃着饭，然后突然就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你还好吧？”
“我没事。”裕揉了揉被桌面硌得发红的额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恍惚，“应该是因为这几天有些累吧。”
这倒是大实话。几天前第一次来到这里——芬里尔极东支部的时候，他跟浩太几乎是前后脚地完成了神机的适格实验以及医学检查，然后一人被塞了一张几乎看不到空白栏目的日程表，从战术学习到体能训练再到模拟演习，满满当当，应有尽有，但浩太分配到的神机是架突击枪，和龙胆的神机相似的单一形态，而他所持有的这台独特的神机，整个极东支部也就只有一台，没有留下多少资料，更没有可以提供思路参考的先例，与之对应的，自己的行程也就排得更满。
某种角度来说自己算是落单了。对于这种现状，裕不得不承认，刚开始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点郁闷。
但是万事开头难嘛，第一次看到那张日程表的时候惊了个好歹，结果还不是慢慢的熬出头了，起码第一次实战没丢面儿。裕很是乐观地想。
浩太摸着下巴点头道：“深有同感啊，别的不说就那些资料，背得我头都大了，不知道中途睡着了几回。”
裕笑了笑没说话。他用勺子把米饭戳散，又往上头淋了些菜汤和酱汁，随意搅搅就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已经感觉不到多少余温了，但胜在味道没多差，也能把肚子填饱。
“对了，你今天也是第一次到外面去，感觉如何？”浩太双手托腮，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裕。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裕眨眨眼睛，听出了眼前少年的潜台词——比起关心自己，这更像是急着开启一个话题，好顺势把他今天的经历也倒出来。
“挺好的，总之有惊无险。”于是他顺着对方的话头接下去，“带我的是咱们第一部队的队长，他是个很好的人。”
“你听我给你讲！”浩太果然乐不可支地搓着手掌道，“带领我的那位是个大美女，迷人的美女前辈耶！人长得漂亮，性格特别好，实力也不是一般的强——哇，就像战斗御姐一样。”
说着说着他突然脸一红，“但我直面荒神的时候还是怯场了，差点就忘了该怎么开枪，有些丢人。”
然而沮丧的神情只凝聚了一瞬，下一刻他又神往地喃喃起来，“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救了我一命，那堪称神一般的狙击技术，你是不知道哇……如果以后我也能变得这么强……”
眼瞅着某人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裕把勺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斟酌着要不要安慰对方一番，哪知道还没来得及开口，浩太已经自顾自地陷入了对那位美女前辈的无限憧憬之中，眼睛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这种无法形容的无语，不久前在龙胆大哥身上也感受到过。但，他并不反感这样的感觉。
“我说，等会还要去博士那里上理论课呢。在那之前，我们先出去稍微换换脑子吧？”裕把勺子搁在只剩下些菜汤的空盘子里，突然开口道。
浩太从迷弟状态里醒过神来，愣了一拍，随即点头如捣蒜：“行啊我陪你去！可惜时间不够，要不然的话咱们可以去我家玩，下次吧，下次有机会请到假，我们一起去啊。”
裕欣然点头：“行”。
两人并肩走出食堂，这个时间点走廊里的人并不多，几个身着制服的人勾肩搭背，哼不成调的曲子，神机整备班的成员推着装满零部件的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擦出低沉的咕噜声，裕走在靠墙的一侧，视线自然地扫过走廊前方。
“……好像就是他吧？”
“应该是的。”
“真年轻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但以他现在的听觉，想要捕捉到这些声音并不难。裕静静地听着，这些天他早就听习惯了这些话，它们毫无恶意，或好奇，或审视，带着一种面对稀有物种的微妙的距离感。只不过在听到“看上去普普通通啊，还以为是什么五大三粗、三头六臂的猛男”的嘀咕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抽了下嘴角。
然后像是被谁猛然掐住了喉咙似的，那些声音戛然而止。
走廊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浩太兴高采烈，脚下不停，仍在忘我地说着什么，裕抬起眼，看到前方走廊的拐角处走出一道深蓝色的人影，周围的人几乎是同时让开了道，没有一个人出声。那个人戴着兜帽，兜帽底下露出银白色的碎发、深褐色的皮肤、以及一双异常凛冽的冰蓝色眼睛，他从那条让出来的通道中穿过，目不斜视，脚下沉稳，好像那些忌惮的目光和躲避的身形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擦肩而过的瞬间，兜帽下的冰蓝色眼睛似乎极快地向裕这里扫了一眼——快到裕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一瞥，还是因为光线产生的错觉，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戴着兜帽的人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
直到完全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形之后，走廊里近乎凝固的压抑才缓缓消解，人们像是松了口气，但也不再交谈了，各自匆匆离开。
“你在看什么？”浩太已经走出去好一段，发觉裕停下了脚步，又折返回来，“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
“没什么。”裕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好，大片厚重的灰白色云层堆叠在一起，太阳隐于云层之后，只能看得到一片模糊的光晕，风裹挟着一阵湿意扑入鼻腔，裕伸了个懒腰，眯起双眼，回过头向天空仰望。
他们所处的区域仅仅只是极东支部主体设施的一部分，这座巨大的建筑宛如一座方尖碑矗立于废墟之上，企业和机构大厦群紧密地环绕在中央设施四周，裕在终端上翻阅过相关的资料，介绍说这些企业全部隶属于芬里尔旗下，只是碍于工作和训练，这些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信息也就被他草草带过。
他的目光越过设施本体，落向了更远处。数条粗重的管道从中央设施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出，宛如数棵漂浮在空中的巨树根系，分叉，蔓延，最终各自抵达那道高耸的环形防壁。防壁环抱着大片挨挨挤挤的灰色建筑群，和中央设施及其附属机构不同，没有统一规划，没有混凝土外墙，大多是用废弃金属、木板、甚至塑料布拼凑起来的棚屋，失序，拥挤，层次不齐。
浩太偏头看了裕一眼，发现这人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就那么坐下了，支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也跟着一屁股坐下，“在看外部居住区啊，那就是我们以前的住处呢。”
“我去参加适格实验之前给我妈说，反正还是在家门口干活，能见面的时候多着呢，结果哪知道这么忙，想回家看看妈妈她们都不成。”浩太笑着挠挠头。“总觉得搞不好那会她就已经猜到是这个调性了，不过最后她倒也没拦着，虽然我临走之前她还是哭了，我妹妹也是。”
“别担心，这才刚开始，总会有机会的。”裕挪了挪身子凑近浩太，用肩膀轻轻顶了下身旁陷入感怀的少年，“大不了请假嘛。”
“确实，你说得对。”
“是吧。”
“既然如此，表现好点，说不定准假的可能性还能高点。”浩太苦着脸在衣兜里一阵摸索，摸出张叠在一起、有些压皱了的纸片，展开来横看竖看，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填满了各种课程和训练安排。“真是的，是不是时间快到了？”
浩太展开纸片，严肃地打量了两三秒，蓦地表情极度精彩地把那张纸从自己眼前挪开。
“不太妙，不太妙……”
“？怎么了？”
“我差点忘了，博士上课，他就喜欢抽问之前讲过的内容的。”浩太拎着那张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裕挑了下眉，“所以呢。”
“什么叫所以呢？？你知道抽问是什么意思吗！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头抽问的时候有多可怕吗！你答不上来他连‘请坐’都不说，你就只能站在那里，他就一直笑眯眯地盯着你！一直盯！一直盯！眯眯眼全都是怪物——”
“别慌。”裕说。
“怎么可能不慌！但是、但是啊！”
浩太把右手重重地拍在在裕肩上，表情突然变得无比郑重，像是要托付什么临终遗言。
“裕。”
“……你说。”
“我们是同期，对吧。”
“理论上是。”
“你救救我，你等会坐我前面好不好？就是那个，就是那种，在心理上有个依靠……”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上课的总共就咱俩……你能躲哪儿去呢。”
“这不重要！关键是万一博士盯上我，你帮我挡挡，他爱提问你是吧，你就多被他问几句，他问爽了就没空管我了——”
浩太抓着裕的肩膀直摇晃，裕被他摇得头晕，他看看抓住自己肩膀的浩太的双手，又看看对方哭丧着脸的表情，“我记得你说过要向那位美女前辈看齐，要和她一样强。”
“狙击和背书是两码事！你这种看起来什么都记得住的人是不会理解的。”浩太二话不说，扯着裕的袖子就往大门里走，“趁现在我还能记住点什么，边走边讲！我不说停你就别停！”
“行行行，边走边讲。”
裕没挣开，忍着笑紧跟着浩太的脚步往升降机走，少年嘴里已经开始往外蹦偏食因子的分类表。背到第三个就串了，P53和P73搅成一团，自己还没发现，背得理直气壮。
裕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