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识新朋友固然令人心情明快，可吃坏了肚子之后又白白排了几个小时长队，连一滴药渣子都没领回来，着实把男孩折腾得够呛。当天晚上他几乎精疲力尽，吃过简单的晚饭之后，连衣服都懒得去换，勉力爬上小床，脑袋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立刻失去了意识。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四肢早已融化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孩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了，那声音很闷，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到头痛欲裂，一边胡乱揉了揉太阳穴一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边。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他凑近那道缝隙，看到女人蹲在不远处，肩膀一抖一抖地耸动着，她捂着嘴拼命把声音压下去，但绝望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而男人正站在她旁边，垂着头，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沉默得像一尊腐朽的石像。
男孩从没见过他们这副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女人冷淡，男人则更喜怒无常一些，但他们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如此复杂的情绪，哪怕是男人，在失控之下做出的最极端的举动，也不过是冲着他的脚下摔几个酒瓶子而已。
那股悲伤太沉重了，沉重得让站在门后的男孩都几乎喘不过气，他忍不住想要推开门走到他们身边去，可他的手指刚碰到门板，女人忽然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太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了男孩的耳朵。
男孩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他赤着脚在地板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冰冷的寒意从脚心一寸寸攀上来，丝丝缕缕地浸透全身，他忽然冷得连打了几个寒颤，于是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但他没有闭上双眼，只是安静地侧躺着把自己蜷成一团，直到夜色在他眼前一点一点淡下去，第一缕晨光从窗外渗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仍然睁着眼睛。
那句话一直悬在他的耳畔，从深夜一直到天明。
——“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那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