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从升降机里出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裕!”浩太按着他的肩膀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之后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焦急依然没褪去,“你跑哪儿去了?我刚才碰到佐久夜姐,她说和你见过面,然后你就不见了……你没干什么傻事吧?”
裕有点好笑地反问:“我能干什么傻事?”
“就、就是外部居住区那边不是出了点事嘛,我还以为你看了消息,一个没忍住冲出去安抚他们去了什么的……”
恐怕坐不住的另有其人呢。裕看着浩太闪躲的眼神,没去戳破他真正的心思,“放心,我没出去,椿教官不是通知了等会集合吗?走吧。”
浩太应了一声,跟在裕旁边往指挥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呆呆地张着嘴开始神游,裕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把步子也放慢了一些,让他能跟得上。
“其实你等会可以试试跟椿教官请个假。”裕说。
浩太一愣,连连摆手道:“这不好吧,现在这么紧张,万一她一怒之下把我劈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嘛。”裕笑着说,“大不了问完就立马认怂,咱们教官还是很明事理的。”
浩太将信将疑地看着裕,脸上的表情在犹豫和期待之间反复横跳,但步伐明显轻快了不少。
两人踏入作战指挥室时,第一部队的其余成员已悉数到齐。
“今天第一部队全体都有任务。”待到所有人在她面前站定,椿直奔主题,她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上跳出三张标记着区域信息以及异常信号源的地图,“接下来,你们需要兵分三路。”
“裕,浩太,你们负责清理旧街区的小型种集群,任务难度不高,但数量不少,注意配合。”
裕跟浩太各自应了一声收到。
“索玛,你单独行动,这是支部长直接下达的委托。”
第二张地图的区域缩略图放大——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那片区域的模样裕还记得,那是他和索玛第一次搭档执行任务的地方,也是艾力克牺牲的地方,索玛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椿报出坐标时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眼睑,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紧接着腐朽的铁塔森林被一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废弃寺院取代,椿沉声道:“龙胆,佐久夜,你们需要前往废寺地区,讨伐葛波洛·葛波洛。”
话音刚落,指挥室突然安静了下来,四周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沉默,裕左右看看,隐约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葛波洛·葛波洛,体态臃肿的鱼形中型种荒神,咬合力惊人,鳍状器官发达,且会利用头顶炮塔状的器官发射水弹。虽然没见过实体,但是资料来看,它的威胁性似乎还不至于让气氛变得这么古怪。
他看了一眼佐久夜,黑发女子神色如常地站在龙胆旁边,注意到裕的目光,甚至还偏过头朝他露出个爽利而从容的笑容。
浩太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思想准备后,用一种像是准备英勇就义的姿态往前踏了一步,“椿、椿教官!那个就是稍后的任务结束之后,我能不能……能不能回家一趟?就一个小时!我就回家看看我妈妈她们没事我就立马赶回来!”
椿看了他一眼。浩太顿时一个激灵,立刻将腰板挺得笔直,拼尽全力迎上椿的视线,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攥住了裤缝。
“可以。”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大屏,“任务完成后准你两小时假,超时一分钟,加训一周。”
浩太愣在原地,随后格外惊喜地咧开嘴,他猛地一鞠躬,声音大得整个指挥室都在嗡嗡响:“谢谢教官!保证按时归队!”
裕被浩太那股毫无保留的兴奋劲感染,方才萦绕心头的那丝异样感也被冲淡了不少,他不再多想,望向索玛,在对方转身要走之前喊住了他:“索玛先生,一个人注意安全。”
索玛头也不回,“啧,自来熟的小鬼,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裕认认真真地应道:“正在努力。”
浩太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道:“这家伙还是这么难相处……”他一边说一边拽着裕的胳膊往外走,不过大概是因为被准假之后心情好到爆炸,这话里倒没什么抱怨的情绪。
佐久夜跟在索玛后面,在经过龙胆身旁时微微侧头轻声说:“我去调整一下子弹,龙胆,稍等我一下。”
几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大门合拢,指挥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胆靠在大屏下方的操控台边缘,交叉着双臂转向椿:“我说大姐啊……”
“不要在这里叫我姐姐。”椿冷静地纠正道,“我说过很多次了,龙胆。”
“好的大姐,没问题大姐。”龙胆格外顺从地应下,却故意把“大姐”几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他假装没看到椿略有些无语的眼神,盯着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残垣看了一会儿,然后双手往脑后一枕,用一贯轻快的语气说道:“故地重游啊,不过我们等会真的要去那里吗?再过几天就是那个日子了,佐久夜那家伙……”
椿淡声道:“我看起来像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吗?”
“怎么会呢,一切听从长官的指挥。”
椿没有接话,她垂下眼,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划过,将几个地区的情况和小队信息一一录入系统。
“说起来浩太倒是惦记家里。”龙胆笑着换了个话题,“嘴上不说,但心里想的什么事可全都在脸上呢。”
“所以我准了他的假。”
“唔,你果然还是心软了。”
“这并不是心软,他的状态直接影响到任务表现,答应他的请求,他才不会在战场上分心。”
“好好好。”龙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收起玩笑的语气,“不过说真的,浩太的突击枪,我记得是你退下来那台?保养得还不错。”
“嗯,而且虽然他的理论和演习成绩都不尽人意,但胜在态度端正,实战上的表现也不错,也算没辱没那老伙计。”
“你还真是舍得。”
椿的目光微微低垂,落在自己那双早已不再握枪的手上,那些被神机握柄磨出来的厚茧早已褪尽,但那只红色的腕轮依然牢牢箍在她的右腕上,像是某种褪不去的烙印。
“我早已不再是神机使了。”她说,“再者,武器就该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又不是拿来供着的。”
龙胆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直身子,朝门口走去。
“龙胆。”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椿背对着他,微微偏过头,黑色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等会照顾好佐久夜。”
龙胆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那必须的。”
废寺地区比他们记忆中的样子更加破败了。
龙胆与佐久夜扛着各自的神机在廊道中并肩而行,廊道中原本竖立着一排排用以抵御荒神的铁制隔离板,有一部分早已锈蚀崩塌,御堂的屋顶塌了一半,皎白的月光自破损的顶面倾泻而下,腐朽的木构架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雪,此时天色昏暗阴冷,把整片废墟笼罩在一种孤寂而萧瑟的氛围里。
“裕那孩子,还挺敏锐。”佐久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怎么?那会他看出你不对头啦?”
“那可不,不过也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她眯起双眼接着往前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艾力克出事那天,我看到他那么痛苦,其实很想拉他一把,结果到头来也只是说了一些连我自己都没能说服的漂亮话。”说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个前辈本就当得有些失职,怎么还能因为自己的私事去干扰他呢。”
“不用妄自菲薄,那天你可是一直坐在那里陪着他呢,陪伴有时候可比言语更加重要。”龙胆笑眯眯地说,“至于话疗什么的,那不是有我吗?”
“呵呵……”佐久夜抿唇轻笑,她抬手接住几片落在掌心的雪花,看着它在自己的体温中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说起来,我们已有许久都没来过这里了……”
“勾起思乡愁绪了吗?”
“那肯定啊,你,我,椿姐……还有奈津奶奶。”提到那个名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眼角泛起极淡的红。
“我们曾经在这里一起生活过,不知不觉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佐久夜轻声道,“再过几天,就是奈津奶奶的忌日了啊……”
话音未落,数只葛波洛·葛波洛笨重的身影自前方的残垣后浮现,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葛波洛·葛波洛们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巨口,朝两人发出尖锐的嘶叫。
龙胆侧身避开第一发水弹,锯剑在手中轰鸣着发出低沉的咆哮,佐久夜早已拉开距离,一枪贯穿头前那只葛波洛·葛波洛竖起的炮台状器官,它臃肿的身躯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撞断了半截残存的木栏,龙胆借势前冲,在它失衡的瞬间将锯剑劈入它的要害。
最后一团臃肿的躯体轰然倒在雪地上,龙胆甩掉锯剑上黏稠的体液,呼出一口白气,他抬起头,看到佐久夜正望着眼前的御堂出神。
“还记得椿姐给我们做饭的事吗?”佐久夜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你当时勉强吃完,整张脸都绿了。”
“怎么不记得。”龙胆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她还非说那是火候的问题,跟她的手艺没关系。”
“哈哈,结果奈津奶奶那么珍惜食物的一个人,椿姐做的菜她也才尝了一口就当机立断地倒掉了。”
“不过有一点倒是没错,老姐那家伙虽然厨艺烂了点,但是真的如奶奶所言,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了啊。”
佐久夜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御堂的方向移开。
“我还记得那一天,”她的声音很轻,“芬里尔的运输车就停在那边的空地上。”
车灯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打出两道浑浊的光柱,引擎已经发动,低沉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积雪都在微微发颤,芬里尔的军官站在车门前,手指顺着名册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念到名字的人被推上车,没念到的人被拦在警戒线后面,踮着脚尖往车门里张望。
22岁及以下的年龄,是搭乘运输车、逃离这片危险地带的唯一通行证。
橘奈津的名字,并不在那份名单上。
佐久夜、龙胆还有椿一起被塞进了车厢,眼睁睁地看着车门开始合拢,佐久夜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疯了一样往回跑,龙胆没有犹豫,紧跟着跳下了车。椿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声嘶力竭地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喊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一定会拼命拦住这辆车不让它走!
他跌跌撞撞地在雪地奔跑,冷风灌进喉咙,像刀子一样剜进他的肺,但他不敢停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荒神的嘶吼。
那些东西正在撕咬堆叠在外围的隔离板,金属扭曲的尖啸和荒神的吼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耳膜撕裂,被拦在警戒线后面的人们开始尖叫着四散奔逃。
他看到负责护送的军官逆着人群一直守在最外围,那只手像铁钳一样不由分说地死死扣住佐久夜的肩膀,把她向运输车的方向推搡。
“放开!你放开我!奈津奶奶!”佐久夜撕心裂肺地哭喊,拼命去掰军官的手指,指甲嵌进那只粗糙的手背里,军官咬紧牙关骂了一句什么,却纹丝不动。
龙胆气喘吁吁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军官的手臂,“等等!那辆车不至于塞不下一个老人吧?拜托你通融通融,拜托你让她也上车……”
军官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龙胆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但紧接着第二声荒神的嘶吼撕裂了夜空,比方才更近了,它已经咬断了最外围的隔离板,疯狂地扭动躯体试图从缺口处挤进来。
最终,军官将两个孩子死死箍在臂弯里,转身朝运输车的方向跑去,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和哭喊声中,橘奈津朝他们挥了挥手,温柔得像是在挥走一只停在肩头的蝴蝶。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漫天的雪花吞没。
佐久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如今能稳稳地托住一架与她等身长的修长狙击枪,能在狂风中扣下扳机、精准命中数百米开外的一切目标,从不失手。
但在十三年前,这双手什么都没能留住。
“我曾经以为信仰这种东西很虚无。”佐久夜静静地看着那几尊面目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却依然沉静地端坐在供台之上的佛像,“奈津奶奶信了一辈子的神佛,物资再怎么紧缺也依然没有断过一天供奉,可到头来,神也并未眷顾过我们。”
“但日子过得越久,回过头去品味她教导我们的那些话,好像就越能理解她的想法。”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短发别到耳后,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真正的信仰是无论遭遇多么不堪的境遇,依然有勇气去坚守一些重要的东西,笑着拥抱明天。”
“她希望我们记住的并非力量或者复仇,而是善意,她把最容易被这个世界磨掉的东西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即使她不在,她也依旧希望我们能带着她的托付好好活下去。”
“但是……我实在是做不到,做不到不去想念她。”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假如那个时候我就拥有了这份强大的力量,假如那个时候她也能活着……那该多好。”
龙胆低低地叹息一声,伸手揽过佐久夜的肩膀,将她的头轻轻按进怀里。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