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二周的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分。
月岛神人站在县立高中的正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褪了色的校名铜牌。
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发白，几朵云挂在那里慢吞吞地移动。校门两侧的樱花开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把地面铺成浅粉色。
神人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他今天穿的是新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暗红色领带。裤脚用熨斗烫过一条折痕，皮鞋擦过了，书包带调到了合适的长度。
从东京站坐新干线到这里，三个半小时。从车站坐公交到公寓，二十分钟。从公寓走到学校，十二分钟。
昨天他把这条路走了一遍，用手机计时，精确到分钟。
不是因为他有强迫症，是因为他不喜欢「迟到」这个选项。
前世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人把「迟到五分钟」不当回事，然后被店长骂，然后被扣工资，然后抱怨生活不公。
他觉得这种逻辑很费解。规则摆在那里，你踩过去了，代价自己承担，有什么好抱怨的？
所以他从不迟到。这也算不上什么美德，只是基本的自保。
神人走进教学楼，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找到了自己的班级分配——二年B组，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
楼梯上已经有很多学生了。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人从后面跑上来拍前面人的肩膀，有人靠在扶手上吃面包，有人低头看手机走得很慢。
神人从人群中间穿过去，不躲不闪，也不推不挤。谁挡在面前就稍微侧一下身，不挡就直走。
他推开二年B组的教室门。
里面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跟前后桌聊天，有的在抄作业——这个场景放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成立。
神人走进去的瞬间，有三四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了。
没有人认识他。转校生的消息上周五才通知，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他走到讲台旁边站定，等班主任出现。
等了大概两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来，看到神人站在讲台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你就是月岛？」
「是。」
「来得真早。我叫山田，是你的班主任。你稍等一下。」
山田把资料放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教室里的学生说：「今天有一位转校生，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欸？转校生？」
「男的还是女的？」
「啊，刚才站在讲台边上的那个就是？」
「看起来好普通……」
神人听着这些声音，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铃声响了。
山田站上讲台，拍了拍手。
「好，安静。这位新同学从东京转过来。大家好好相处。」
他朝神人招了招手。
「上来吧。」
神人走上讲台，转过身面对全班。三十二个人的视线从各个方向落在他身上——前排的几个女生眼睛亮亮的，后排有几个男生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心里，一副「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的表情。
神人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白色粉笔，字迹工整，不大不小。
写完，放下粉笔，转向台下。
「月岛神人。从东京转来的。请多关照。」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放松。就像在便利店跟客人说「欢迎光临」一样，是一种经过训练的自然。
台下一阵窸窸窣窣。
「还有别的吗？」山田在旁边问。
「没有了。」
「爱好什么的，说说看啊。」山田笑了一下，想帮他缓和气氛。
神人想了两秒。
「没什么特别的爱好。独居，平时会自己做做饭。」
「哦——会做饭啊！」前排一个女生发出惊讶的声音。
后排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新婚夫妻必备技能啊！」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神人没笑，也没不笑。他就是站在那里，等笑声停下来。
山田咳了一声：「好了好了，月岛，你坐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田中，你往里面挪一个。」
一个叫田中的男生——头发有点长，看起来懒洋洋的——把桌上的东西移到靠墙的位置，空出靠走道的位置给神人。
神人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在桌上。
他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斜后方两排之隔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看了一下姓名牌，叫做神谷彩奈。
吸引神人的不是因为她显眼。而是她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参考书，而周围所有人都在聊天或玩手机。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到她的手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很快，很稳，每写完一行就换一支不同颜色的笔。
神人只看了一眼。
『这是开学考试前还在复习。挺认真的。』
就这么想了一下，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