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神人去「一期一会」上了第一天班。
厨房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除了佐藤,还有一个专门做烤串的师傅,四十多岁,不爱说话,活干完就走。一个负责前台和酒水的女生,二十出头,染着棕色头发,笑起来声音很大。
神人是最晚进来的,也是最年轻的。
他被分到炸物台,负责所有的炸鸡、炸鱿鱼、炸豆腐。同时还要在旁边备料——切葱、切姜、磨萝卜泥、调蘸酱。
第一天的节奏比神谷快很多。
在神谷的时候,一晚上最多二三十桌客人,每个时段只来三四桌,节奏是「一阵忙一阵闲」。但在「一期一会」,从六点开始到九点结束,客人几乎没有断过。
神人的炸物台前面排着一摞点单,每张单子上至少两三种炸物。他左手顾油锅,右手顾裹粉,眼睛要看点单,耳朵要听前台传菜的声音。
他做完了。
每一道菜都准时出锅,每一道菜的颜色都差不多,每一道菜的调味都按照佐藤说的「冲击力要够」的标准来。
佐藤站在厨房窗口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什么话都没说。
打烊后,佐藤把神人叫到一边。
「你今天做了多少个炸物?」
「没数。」
「二十三份。」佐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平均出餐时间四分钟。最快的一份两分半,最慢的一份六分钟。」
神人等着他说「但是」。
「你的速度够。你的质量也稳定。但你的节奏有问题——你在高峰期的时候会慌。油锅的温度会因为炸的东西太多而下降,你不知道调整。」
「我知道。」
「你知道?那为什么没有调整?」
「因为我在顾点单。」
「你在管点单的时候,油温在往下掉。你在调油温的时候,点单在往后堆。这是一个死循环。」佐藤把笔记本合上,「你需要一个东西——直觉。」
「直觉?」
「你知道油温是多少,不是因为你看温度计,是因为你看油面上冒的泡。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鸡块捞出来,不是因为你在看表,是因为你听油锅的声音。你到了那个境界,就不会慌了。」
神人没有说「我会努力」或者「我会练」。
他站在那里,把佐藤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好。」
他最后只说了这个字。
佐藤笑了一下。
「你这个小孩,话挺少,我喜欢!」他拍了拍神人的肩膀,「行。回去吧。」
星期五是神人在「一期一会」的第三天。
他已经掌握了这家店的节奏——高峰期在七点到八点半,炸物需求量最大的是前一个小时,后半段客人开始点酒和下酒菜,炸物的单量会下降。
他把自己的操作流程重新排了一遍。
六点到六点半:把所有备料准备好。鸡丁切好,裹粉放在碗里,油锅升温到一百八十度。
六点半到七点半:不接单。什么单都不接。油锅保持在高温状态,把这个时段的所有炸鸡块先做出来。
七点半到八点半:用油温的中后段去做炸鱿鱼和炸豆腐。这两种食材对油温的要求没有那么高,一百六十度到一百七十度都可以。
八点半以后:只做点单,不做批量。
佐藤看到他调整的流程之后,说了一句「你用了三天就想通了我想说的东西。」
神人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那就叫想通了吗?」他问。
佐藤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去把炖菜的菜谱看一下。明天开始我跟你说这个。」
神人说「好」。
然后回到炸物台,继续炸鸡块。
同一时间,神谷居酒屋。
彩奈在厨房里洗碗。
栞在旁边擦盘子。
朱音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
店里没有客人。
今天一整个晚上只来了四桌。两桌点了一壶酒和一点小菜,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点了一份炸鸡块和一份煮鱼,吃完就走了。还有一桌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人坐了一个半小时,喝了两壶清酒,看了一眼菜单,什么都没点,结账走了。
由美在吧台后面算账。
算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偶尔停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妈。」彩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嗯。」
「今天营业额多少?」
「……不到两万。」
沉默。
栞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朱音抬起头,看了看由美,又看了看彩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两万。
这家店的房租一个月十五万。水电煤气三万。食材进货平均一周五万。人工——以前有神人的时候,一周一万五。现在没有了。但还是有栞的零花钱、朱音的午餐费、彩奈的交通费。
两万。
一晚上的收入。
「妈,下周——」
「下周的事下周再说。」由美把算盘收回抽屉里,「今天先关门吧。你们都回去休息。」
彩奈没有动。
「姐,走吧。」栞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们先走。我把厨房收拾完再走。」
栞看着彩奈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那我们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栞帮朱音穿上外套,背上自己的书包,推开居酒屋的门。
走出去的瞬间,栞回头看了一眼。
彩奈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围裙的带子松了,垂下来两条白色的细绳,在腰侧晃来晃去。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她手上,她好像忘了关。
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下面那层青黑色,比以前更深了。
栞把门帘放下,牵着朱音的手走进夜色里。
「姐姐……是不是很累?」朱音小声问。
「嗯。」
「那她为什么不休息?」
栞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妹妹们都走后,由美轻声问彩奈。
「奈奈,你实话告诉我,月岛君……真的是他说的不来了吗?」
「嗯……」
「那我招的其他人为什么干不到一天就走了?」
「可能是吃不了苦吧?」
由美听罢心里发酸,就说了一句。「辛苦你了。」然后就踏上去医院的路。
只剩彩奈一个人洗完所有的碗,擦干灶台,拖完地,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站在厨房里喝。
牛奶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到她想打嗝。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走到休息区,拿起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同学们写的那些卡片。
她一直没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她怕看到那些「加油」「早日康复」的时候,自己会哭。
她不想哭。
哭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哭了之后问题还在,累了之后事情还是要做。眼泪除了浪费体内的水分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这是她从小就相信的道理。
她把信封重新塞回书包里。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她抽出来一看。
是一张浅蓝色的卡片。正面印着几只气球。背面用很细的、深灰色的字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不会有事的。」
没有署名。
没有「神谷彩奈同学」,没有「加油」,没有感叹号。
只有五个字。
「不会有事的。」
彩奈看着那行字。
字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被当成卡片自带的印刷图案。
但她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开始发酸。
她把卡片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书包的最里层。
然后她关了灯,锁了门,走进夜风里。
商店街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往南段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家店还亮着灯。
「一期一会」的招牌发出温暖的橘色光。
透过橱窗,能看到里面坐满了客人。吧台前、桌边、靠窗的位置,全坐满了人。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酒瓶碰撞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彩奈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