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加利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营养果冻,放在彩奈桌上。
「吃。现在。」
「我不饿。」
「你吃不吃?」
「……」
「你不吃我就坐在这里不走。」
彩奈拿起那板营养果冻,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吸。
由加利看着她把果冻吸完,然后把空袋子拿回去,团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口袋。
「明天我给你带便当。」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告诉你。」
由加利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彩奈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才落下。
神人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那条短信不是由美姐写的。』
『那会是彩奈写的?』
『不是跟她说过自己不会赖着吗?何必多此一举,除非她自作主张。』
他没有把这些问题想下去。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想出了答案,他也不会做什么。
他已经不在那家店了。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由美姐——或者说,用由美姐的手机发短信的那个人——希望他离开。
那他离开就是了。
神人翻开课本,把视线从彩奈的方向收回来。
星期三。
第一节是现代国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古文,让大家抄写。彩奈拿起笔,写了两行,笔尖停了。
她没有趴在桌上。
她的背还是直的。
但她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呼吸很浅,肩膀几乎不动。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低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继续写。
写了几个字,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神人在斜后方看着她的后背。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种抖,是肌肉在以极小的幅度、极快的频率震颤——那是身体在「醒着」和「睡着」的边界线上挣扎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他转回头,看着黑板。
『她在用意志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但可惜意志力也是有限度的。』
第三节课结束的时候,彩奈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她的步伐不快,但也不算慢。跟平时走路的节奏差不多。
但她的右脚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崴了一下。
是她把脚抬起来的时候,脚尖没有抬够高度,蹭到了地板的接缝处。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抓住了门框。
整个过程大概零点三秒。
她稳住身体,继续走。
出了教室门,往走廊的方向去了。
由加利从座位上探出头,看着彩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转过来看了神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神人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笔尖戳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下午放学的时候,神人没有直接回公寓。
他骑车去了商店街。
不是去居酒屋。他只是想去看看。
他把自行车停在街口,走进去。下午四点半的商店街跟平时一样——鱼店的老板在收摊,菜店的阿姨在摆打折牌,药妆店的喇叭在放广告。
他走到「神谷」的门口。
门帘还在。深蓝色的布帘,洗得发白,下摆有些毛边。门口的木板还在,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煮鱼」「炸鸡块」「豆腐沙拉」。
字迹是彩奈的。
他认得。笔划的起笔和收笔都很用力,横平竖直,没有一丝多余。跟他笔记本上那些批注的字迹一模一样。
卷帘门拉到一半。
门是开着的。
从门口能看到里面的吧台,吧台后面的柜子,柜子上摆着的酒瓶。灯开了一半,光线昏暗。
他听到厨房里有锅铲的声音。
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姐,油温是不是太高了?鸡块下锅就糊了。」
「嗯。你调低一点。」
「调多少?」
「中火。你看油面上开始冒细泡的时候,再放鸡块。」
「哦。」
神人站在门口听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掀开帘子,没有走进去,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走到商店街的南段。
那里有一家新开的店。
「一期一会」的招牌挂出来了。
浅棕色的木板底,黑色的手写字。笔迹很粗,力道很大,像是一个用力按压毛笔写出来的。
门口摆着开业花篮,花已经开始蔫了,缎带上写的「开业大吉」还看得清。橱窗里摆着食物模型——烤串、炸鸡块、炖萝卜牛肉、各种意面拼盘。
神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店里已经装修好了。墙上是浅米色的壁纸,深棕色的木桌椅,每张桌上放着一盏小蜡烛台。灯光偏暗偏暖,营造出一种「比居酒屋高级一点,比餐厅随意一点」的氛围。
厨房在里侧,透过一个长方形的窗口可以看到里面的灶台和不锈钢操作台。
「欢迎光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
圆脸,下巴上有胡茬,黑色T恤的袖口卷到肘部。他上下打量了神人一眼。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面试的?」
「面试。我叫月岛,昨天打过电话。」
「哦——月岛!那个从神谷来的?」他从厨房里走出来,伸出手,「佐藤。来,进来坐下说。」
佐藤领着神人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两人面对面坐下。佐藤把一个写着「予約席」的牌子推到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在神谷干了多久?做什么的?」
「三周不到。炸物、煮物、备料。」
「三周?」佐藤挑了一下眉毛,「三周能做什么?」
「能把厨房的动线走熟,能把所有基础备料做对,能独立负责三类菜品。」
佐藤看着他,好像在判断这些话是自信还是吹牛。
「你会什么菜?」
「中餐家常菜。蛋炒饭、青椒肉丝、麻婆豆腐、番茄蛋汤。」
「日料呢?」
「炸物。煮物会做一些基础的东西,但火候控制还不够。」
佐藤靠回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行。试一下。」
他站起来,朝厨房走去。神人跟在后面。
厨房很新。灶台是不锈钢的,还没怎么用,表面看不到划痕。刀具架上一排刀按大小排列,刀刃都贴着保护套。储物柜的门上贴着标签——「小麦粉」「片栗粉」「砂糖」「塩」——每个标签都是打印出来的,字体统一,位置端正。
佐藤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刀,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鸡腿肉,放在案板上。
「去骨。切丁。裹粉。下锅。」
神人接过刀。
刀刃锋利得不像话。跟神谷那把松了柄的老刀比起来,这把刀就像刚出厂的跑车——不需要适应,不需要技巧,只要你会开,它就会让你开到最快。
他把鸡腿肉翻过来,找到骨头的走向。刀尖沿着骨头的边缘切进去,每一次发力都精确地落在骨肉连接的缝隙里。
四十秒。骨头完整地取出来,上面的肉几乎没有留下。
佐藤看了一眼时间,什么都没说。
神人把鸡腿肉切成大小均匀的丁——一厘米见方,每块差不多大。然后他把鸡丁放进碗里,撒上盐和胡椒,抓匀。接着裹粉——不是一次性把粉全倒进去,而是分三次撒,每撒一次就翻一次碗,让粉均匀地附着在每一块鸡丁的表面。
最后下锅。
油温一百七十度。鸡丁入锅的瞬间,油花均匀地冒起来,没有炸锅。他站在油锅前,看着鸡丁从白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琥珀色。
捞出来。沥油。装盘。
整个过程两分四十秒。
佐藤用手指拈起一块炸鸡,吹了两口气,放进嘴里。
嚼了五秒。
「好吃吗?」神人问。
「不算难吃。」佐藤嚼完,咽下去,「你的技术有。但你的调味太保守了。盐和胡椒的量都少了一点,吃起来不够冲击力。这店的客人是要喝酒的。喝酒的人需要味道重的东西。」
「明白了。」
「你明天能来吗?」
「能。」
「时薪一千一。试用期一周。过了涨到一千二。包晚饭。四点能到吗?」
「能。」
佐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案板上。
「上面有地址。明天直接来。」
神人接过名片。名片也是新的——印刷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用手指摸一下会有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
「谢谢佐藤哥。」
「嗯。去吧。」
神人走出「一期一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商店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鱼店收了摊,菜店还在打折,药妆店的喇叭换了一首新的歌。
他推着自行车走到街口,停下来。
往左看。是回公寓的方向。
往右看。是「神谷」的方向。
他站了三秒。
然后往左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