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家。
她走到商店街中段的公共厕所旁边,靠在一根电线杆上。
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
呼吸很重。
不是因为走路走累了。是因为——她说不上来。
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
第一件。
他走了之后,去了新店。用他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去了对面的新店,做出了一模一样——不对,更好的炖萝卜牛肉。然后客人都去了那里。
他不是故意的。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那种人。
但事实就是——他做的菜,在抢她家的客人。
第二件。
她差一点就要去问厨师长怎么做这道菜。
差一点。
如果那个厨师长不是他,她现在可能已经打听了一些窍门,回家试做了。
但厨师长是他。
她没办法开口。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她没脸开口。
她把他赶走了。用她妈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骗他说店里不需要他了。
然后现在,她要低头去问他怎么做菜?
她的手机一震,她失神的回复了一条短信。
彩奈把额头抵在电线杆上。
金属的。凉的。上面贴着禁止张贴传单的告示,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第三件。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上说的话。
「我下次一定会超过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三周?四周?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相信自己会超过他。
现在呢?
先不说 考试成绩。
他在对面做出了一道她做不出来的菜。而她在这边,连客人都快没有了。
彩奈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
她直起身,看着商店街南段那盏橘色的灯。
一期一会的招牌。还有很多人在门口排队。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转身往北走。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神谷的门口。
布帘还在。门关了。灯关了。
她摸了一下布帘。布料很粗糙,洗了太多次,纤维都硬了。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栞和朱音都睡了。由美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彩奈没有叫醒她。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没有开灯。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
没有哭。
但她把枕头攥得很紧。
指甲陷进布料里,指节发白。
就像那天在楼梯上抓住神人的袖子一样。
第二天,彩奈没有来上学。
连续几天都没有来。
神人注意到那张空椅子,但什么都没说。
由加利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彩奈的座位。看到是空的,她就会拿出手机发一条短信。每次发完,都会等几分钟,看有没有回复。
有的回复了。有的没有。
周四——就是彩奈去一期一会的那天晚上——由加利发了一条短信。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由加利到教室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不是那种爱哭的人。至少在神人看来不是。
但那天早上,她的下眼睑微微泛红,睫毛根部有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没有化妆,所以这些东西藏不住。
神人注意到了。
第三节课的大课间,由加利走到神人的桌前。
她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生气。这次是——她说不上来。就是看起来很累。
「月岛同学。」
「嗯。」
「你知道彩奈为什么没来上学吗?」
「不知道。」
「她去了一期一会。」
神人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哦,这家店最近确实挺火的,她去吃饭……」
「不只是吃饭。」由加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去之前我不知道。她去了之后给我发了条短信。上面写着——月岛在一期一会,他做出了我做不出的菜,我是不是做错了?」
沉默。
「然后她就没来过学校了。」
神人把笔放下。
他转过身,面对由加利。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由加利看着他,眼眶开始泛红。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应该知道。彩奈她爸的手术费花了很多钱。店里客人都跑去你们那边了。她每天睡不到两个小时,白天上学,放学去医院,晚上回家看店。她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你肯定也看到了。」
神人听着,没有说话。
「她之前说她要超过你。那是认真的,她一直说。但你现在却在别人家做出了一道她做不出来的菜。她觉得她输了。不只是考试。是全部。」
由加利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不是那种会说我好累的人。她只会说没事。她只会说我可以。她只会说不用管我。但你知道吗——她上次在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如果不是你接住她,她会摔得很惨。她不说,不代表她不需要。」
神人看着由加利。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把你当成对手。她把你看得很重。如果她不在了,如果她一蹶不振,她连努力的方向都没有了。」由加利吸了一下鼻子,「你可能会觉得这是道德绑架。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神人沉默了五秒。
「你说得对。这是道德绑架。」
由加利咬着嘴唇。
「但我听懂了。」
由加利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想想。」
由加利走回座位的时候,神人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打开系统面板。
『共情能力: F-』
还是F-。没有变化。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能理解。
不是理解彩奈有多累。是理解一件事——
由加利说得对。
他把彩奈当成对手。从一开始就是。她说的那句「我下次一定会超过你」,让他在这个学校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竞争,是「被期待」。
前世没有人期待他。便利店的同事不期待他。店长不期待他。没有人觉得他能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事。他自己也不觉得。
但彩奈期待他当一面墙。一堵她可以撞上去、推过去、翻过去的墙。
如果她真的倒下了,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她确实会失去那个方向。
神人把笔记本合上。
他不是因为同情才决定做什么。
是因为——认真的人,不应该被世界遗忘。
他自己就是认真的人。他前世认真了三十年,过劳死,然后穿越了。这个世界没有欠他什么。但彩奈——她比他更认真。她每天睡两个小时,撑着一个家,撑着一家店,撑着两个妹妹,撑着所有人的期待。
她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前世经验。
她只有她自己。
如果连她都撑不住,那这个世界对「认真」这两个字就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