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面板，继续擦灶台。
佐藤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
「月岛，明天开始你不用做备料了。」
神人停下手里的抹布。
「那我做什么？」
「你把炖萝卜牛肉和炸鸡块做好就行。其他的让田中做。」
田中是新来的帮厨，上周才开始上班。二十多岁，在别的居酒屋干过两年，刀工一般，但手脚麻利。
「备料、切菜、洗碗，都给他做。你只负责做菜。」佐藤说，「你的时间应该花在灶台前面，不是水槽前面。」
神人想了一下。
「这是升职吗？」
「这是分工。」佐藤从窗口缩回去，声音从厨房里面传出来，「你想叫升职也行。时薪涨到一千三。」
神人把抹布放下。
一千三。比入职时涨了两百。比神谷的时薪高了三百。
他没有说谢谢。佐藤不需要他说谢谢。
他拿起刀，继续切明天要用的葱。
同一时间，神谷居酒屋。
彩奈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
店里没有客人。从七点到现在，只来了两桌。一桌是老客人，点了煮鱼和清酒，坐了一个小时走了。另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点了两碗乌冬面和一份炸鸡块，吃完就走了。
由美在厨房里收拾。栞在休息区写作业。朱音今天没来。
彩奈面前放着一个账本。
她翻到上周的页面。
周一: 一万八千円。
周二: 两万一千円。
周三: 一万六千円。
周四: 两万三千円。
周五: 三万二千円。
周五的三万二是因为有一桌公司聚餐，六个人，点了很多菜和酒。除去那桌，周一到周五的日均营业额不到两万。
两万。
房租一天五千。水电煤气一天一千。食材进货一天平均八千。人工——没有人工了。神人走了。栞不要工资。她自己不要工资。
一天的成本大概一万四。
收入两万。毛利六千。
一天赚六千円。
一个月赚十八万。
她爸的康复训练一个月要花十五万。
彩奈把账本合上。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嗯？」
「明天我去一期一会吃一次。」
由美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想看看他们的菜到底有多好吃。」
「你去了又怎样？」
「尝了就知道。知道了我就能学。」彩奈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的店不能这样下去。」
由美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没有委屈。
「行。」
彩奈点了下头，转身回到吧台后面。
她把账本收进抽屉，拿起手机，查了一期一会的地址。
商店街南段。原面包店旧址。
骑车七分钟。
她在备忘录里记下来，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栞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着彩奈的侧脸。
「姐。」
「嗯。」
「你真的要去？」
「嗯。」
「你不觉得……有点丢人吗？去对手的店里偷学？」
彩奈转过头，看着栞。
「丢人和关门，你选哪个？」
栞没有说话。
「我选开门。」彩奈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不管用什么方法。」
星期四晚上七点，彩奈站在一期一会的门口。
浅棕色的木板招牌。橘色的灯光。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食物模型。透过橱窗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吧台前、桌边、靠窗的位置，全是满的。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酒瓶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她推开门的瞬间，铃铛响了。
「欢迎光临——一个人吗？」
服务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棕色头发，笑起来声音很大。她领着彩奈走到吧台最角落的一个位置，递上菜单。
「喝什么？」
「水。谢谢。」
彩奈翻开菜单。
第一页是推荐菜。炖萝卜牛肉。炸鸡块。烤串拼盘。豆腐沙拉。
炖萝卜牛肉。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翻到第二页。炸鸡块。她爸以前做的炸鸡块也是推荐菜。在神谷的菜单上，那是第一页的第一行。
彩奈合上菜单。
「一份炖萝卜牛肉套餐。一份炸鸡块。谢谢。」
服务员记下来，转身走进厨房。
彩奈坐在吧台最角落，能看到厨房窗口的一小部分。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男人在窗口前忙碌，只能看到手臂和肩膀，看不到脸。
她等了三分钟。
炖萝卜牛肉先上来了。
一个深棕色的土锅，盖子掀开的瞬间，蒸汽扑面而来。牛肉的香气混着酱油和味淋的甜味，还有一丝昆布的鲜。
彩奈拿起勺子，舀了一块牛肉，一块萝卜，一勺汤。
放进嘴里。
她的动作停了。
牛肉的纤维在舌尖上散开，每一根纤维里都渗着汤汁。咸味在前，甜味在中，鲜味在后。萝卜炖透了。筷子一夹就断，但放进嘴里之后没有散成泥，而是保持着块状的口感。
汤的厚度是她没有预料到的。不是「浓」——不是那种勾芡之后的粘稠。是一种「醇」。每一口汤都有一个前调、中调、后调，喝完之后嘴里回甘。
彩奈放下勺子。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为什么我做不出来？』
不是技术的问题。她知道自己能做。但需要时间。需要试。需要站在这口锅前面，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火候、调料、食材的比例。
她没有时间。
她爸没有时间给她。
她把第二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旁边的客人跟同伴聊天。
「他家的炖萝卜牛肉真的绝了。我上周吃了一次，这周又来了。」
「厨师长是谁啊？」
「不知道。听说是佐藤老板的徒弟之类的。」
「这么年轻就能做出这个味道，挺厉害的。」
彩奈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厨师长。年轻。
她继续吃。
炸鸡块上来了。
盘子里的鸡块大小均匀，外壳是金黄色的，带着细微的裂纹。透过裂纹能看到里面的鸡肉是白色的，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反射着灯光。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壳薄而脆。不是厚粉派的那种硬脆，是薄粉派的那种酥脆。牙齿穿过外壳的瞬间，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然后是鸡肉的汁水涌出来，混着外壳上残留的椒盐。肉质嫩，但不是那种没熟透的嫩，是纤维被恰到好处地打断之后产生的柔软。
她又吃了一块。
这一块的温度比上一块略低，但外壳还是脆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从第一块上桌到现在，过了十二分钟。
外壳还是脆的。
彩奈放下筷子。
她把最后一块鸡肉吃完，把所有汤汁喝干净，把盘子里的配菜——一小撮盐拌卷心菜——也吃完了。
然后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结账。」
服务员把账单拿过来。一千九百円。
彩奈从钱包里拿出两枚一千円的硬币，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谢谢——」
「等一下。」彩奈站起来，「你们厨师长——是佐藤先生吗？」
「不是。佐藤哥是老板。厨师长是另一个人。一个高中生，超级厉害的。」
彩奈的手停在半空中。
「高中生？」
「对。姓月岛？还是什么……」
「是叫月岛神人吗？」
「对，是叫月岛神人，怎么你们认识？」
彩奈的耳朵开始鸣响。
不是真的鸣响。是一种心理上的——声音突然被从她的感知里抽走了。服务员后面说的话她听不到了。旁边客人的聊天声她听不到了。店里的音乐、锅铲的声音、酒瓶碰撞的声音，全部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只听到了一个名字。
月岛。
月岛神人。
彩奈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推开一期一会的门，走进夜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