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神人没有去一期一会。
他给佐藤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晚半小时到。有点事。」
佐藤回了两个字。
「行。」
神人走出校门，往商店街的方向走。
不是去一期一会。是去神谷。
居酒屋的卷帘门关着。但旁边的小门开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栞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数学作业本，笔夹在耳朵上。看到神人进来，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月岛前辈你怎么来了？」
「你姐呢？」
「楼上。她今天回来以后就待在房间里没出来。」
「由美姐呢？」
「去医院了。我爸今天做检查。」
神人点了下头。
「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写你的。我去楼上看看。」
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到神人的表情的时候，把嘴闭上了。
那不是她见过的那种「面无表情」。那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双眼睛是平的，像一块没有涟漪的水面。现在那块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前辈。」
「嗯。」
「姐姐说了一句话。我刚才听到的。她在房间里说的。很小声。我以为她在跟我说话，但她是跟自己说的。」
「什么话？」
「她说——我没有资格。」
栞轻轻站起身，对着神人缓缓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抽泣。
「彩奈姐就拜托你了……」
神人站在那里，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上楼。
楼梯很窄，很陡。木质的台阶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墙上贴着几张老照片——他以前没见过这些照片。
最上面的那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居酒屋门口，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一个更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旧旧的白色T恤，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
那个更年轻的男人。
神人觉得有点眼熟。
但他没有停下来细看。他走到二楼，站在一扇门前。门上什么都没有贴。没有名牌，没有装饰，没有门铃。
他敲了三下。
「栞？我不饿。晚饭你自己吃。」
神人没有回答。
门里面安静了五秒。然后脚步声靠近。
门开了一条缝。
彩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她看到神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先是「为什么会是你」，然后是「你怎么在这里」，然后是「你来干什么」。
最后定格在「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校服换了，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运动衫，领口很大，露出锁骨的线条。光着脚，脚趾踩在木地板上。
眼睛是红的。不只是眼白的血丝——眼眶边缘也是红的。
她哭过。不是刚才哭的，是几个小时之前哭的。眼泪干了，但痕迹还在，像水渍一样留在脸上。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你这叫擅闯民宅，啊——真是的，栞怎么能让一个男的随便进她姐的屋子，我稍后找她好好理论一下。」
「还好吗？」
「如你所见，好得很。」
「……」
「你看完了。走吧。」
「不欢迎我？」
彩奈一愣，咬了一下嘴唇。
「随便你……」
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个人能侧身进去的空间。
神人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的课本摞得很高，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线只能照到床脚。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眼泪干了之后留下的。
神人看到了。没有说话。
他站在书桌旁边，彩奈站在床边。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我知道了。」神人先开口。
「知道什么？」
「你去了一期一会。」
「由加利告诉你的？」
「嗯。」
「早知道就不应该跟由加利说。」
沉默。
「那道炖萝卜牛肉——是你做的。」
「是。」
「炸鸡块也是。」
「是。」
彩奈低下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让我走之后。第三天。」
「我没有——」彩奈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那是我妈发的短信……」
「明明是你用的你妈的手机发的。」
「你真的很聪明。没错我用的我妈的手机。」彩奈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跟我妈说，你有点事来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店里没钱了。我爸的手术费多出来一大笔。我妈不敢跟我说，但我看了存折。」彩奈的嘴唇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你在的话，一个月要多花五万。五万。够我家一个月的饭钱。」
「所以你让我走。」
「你要是不这么聪明，其实是我妈让你走的。」
「有区别吗？」
「有。」彩奈转过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我妈不会赶你走。她会自己扛。她把钱从自己吃饭的预算里省出来，也要留住你。我不想让她再省了。」
神人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今天碎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碎，今天终于碎到了最后一块。
「我那天去一期一会吃饭。」彩奈说，「我想学那道菜。我想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来我家了。」
「然后你发现是我做的。」
「然后我发现是你做的。」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往上扬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彩奈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奖学金没了。第一名没了。我爸病了。客人都跑了。现在连对手都跑到对面去了。」
她咬了咬嘴唇。
「我在房间里想了一天——我到底还有什么？什么都没了，对，有你这个让人足够讨厌的家伙。」
神人看着她。
「你还有栞和朱音。」
「那是我的责任。不是我的东西。」
「你还有你妈。」
「那也是责任。」
「你还有你的成绩。」
「成绩有什么用？成绩能帮我爸走路吗？成绩能帮店里来客人吗？」彩奈的声音突然变大了，然后又突然变小了，「成绩只能让我考第一。但现在第一也不是我的了。」
安静。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你来是要找我说教吗？」彩奈问。
「不说。」
「那你来干什么？嘲笑我？好了好了，我认输，你赢了，我收回之前的话，下次比试你提前赢了，这样行吧！」
「你不要这样。」
「我不要怎样！我说难听点，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趁我还没把一切错赖你身上你赶紧滚出去！」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彩奈看着他呆住了。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不需要帮我。我已经让你走了。你在一期一会做得好好的，不用管我。」
「我没说帮你。我说的是——不会让你一个人。」
「有区别吗？」
「有。帮你是你欠我。不让一个人是——」神人停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这个句子后面应该接什么。
「是什么？」
「是我觉得你应该被看到。」
彩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很认真。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认真。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你不说累，不说不可以，不说帮帮我。」神人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但你不说，不代表你需要一个人扛。」
彩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会回来的。」神人说。
「回哪里？」
「回神谷。」
彩奈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你不在一期一会了？」
「会辞掉。」
「为什么？那边对你不好？」
「不是因为那边不好。是因为有人比那里更需要我这种认真的人。」
彩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光着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抖。眼角有一滴东西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从睫毛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了之后，另一边的眼角又渗出来一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流眼泪。
神人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事。
他站在书桌旁边，她站在床边。
阳光在地板上的那条白线慢慢移动。
「你还打算在淑女的房间待到什么时候？」彩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马上走，一期一会那边我会跟佐藤店长说。」
「你走了他们会怎么样？」
「会有别人来做。可能不如我，但也能做。」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神谷？」
「不会立刻。要把交接做完。」
「具体呢。」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回来？」
彩奈看着他，眼眶通红。
「可以快点吗？」
她说。
声音很小。
小到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但神人听到了。
「好。」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出去之前，他停了一下。
「明天记得来上学。」
「……嗯。」
神人走了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
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声音。
彩奈站在原地，听到神人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走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一楼的门口。
她坐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脸。
被子上有她下午哭过的味道。咸的。涩的。
但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
炸鸡块的味道。
从他身上带进来的。
彩奈把被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她没有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