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一期一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神人站在炸物台前，把油锅的火关了。锅里的油还在翻滚，余温让表面冒出细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发出很轻的啪啪声。他把炸篮从油锅里提起来，挂在不锈钢架子上沥油。篮子上沾着面糊的残渣，已经炸焦了，变成深褐色的小颗粒，嵌在金属网眼里。他用长筷子把残渣一点一点拨掉，动作不快，很仔细，每一根网眼都过一遍。
田中在旁边擦操作台，抹布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擦了两遍，台面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油光。他不知道要擦到什么时候才算干净。神人以前擦完的操作台，用手指摸过去，没有油，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
佐藤在前台算账。算盘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偶尔停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服务员在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水被挤出来的声音、湿布擦过瓷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打烊后的厨房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菜香，不是油烟。是热油冷却之后散发出来的、带一点金属味的、干燥的气味。灶台在不锈钢板上投下余温，摸上去还是温热的。水槽里泡着最后一批待洗的碗，洗洁精的泡沫已经消了，油渍浮在水面上，被水龙头滴下来的水珠打散，又聚拢，又打散。
神人把炸篮清理干净，挂回架子上。他把围裙解下来，看了一眼。白色的棉布围裙，前面有一个大口袋，口袋边缘沾着面粉，左下角有一小块酱油渍，是上周炸鸡块的时候溅上去的。他叠了两折，搭在操作台边缘。
然后他走进储物间。
储物间在厨房的最里面，门是白色的，把手是金属的，有点松，拧的时候要多转半圈才能卡到位。他推开门，灯管的开关在门框右边，按下去之后荧光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光线偏白，带一点灰，照在墙上像一层薄霜。
佐藤站在货架前面，背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账本和一支圆珠笔，正在核对什么东西。账本摊开在酱油桶的盖子上，圆珠笔夹在他的耳朵上，笔帽的蓝色塑料在灯管下反着光。
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月岛，你来得正好。今天的营业额你帮我算一下，我眼睛花了，看数字重影。」
「佐藤哥。」
「嗯？」
「我要辞职。」
佐藤的手在账本上停了。
不是立刻停的。是他正在写一个数字，圆珠笔的笔尖落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神人的话，然后笔尖在纸面上擦出了一小片蓝色的痕迹，像一道短的、粗的删除线。
他没有回头。手停在账本上，拇指按着纸页的边缘，食指和中指夹着圆珠笔，笔尖压在纸面上，不写字，也不抬起来。停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他把笔从纸上拿起来，笔尖在空气中顿了一下，夹回耳朵上。
「什么时候？」
「今天。」
佐藤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压着的那种没有表情，是真的、生理上的没有表情。眉毛的高度没变，嘴角的角度没变，下巴的肌肉没有绷紧，眼睛的大小没变。唯一能看出来不同的，是他的瞳孔。瞳孔缩了一下。很细微，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神人注意到了。
佐藤靠在货架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他的围裙是黑色的，前面也有一个大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左边装着烟盒和打火机，右边装着一卷保鲜袋和一把备用的圆珠笔。
「今天。」他重复了一遍。
「今天。」
「现在？」
「现在。」
佐藤看着神人，从上到下，从眼睛到站的姿势到放在身侧的手。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合同。
「你在这家店干了多久？」
「三周。」
「三周。我把炸物台交给你。我把炖萝卜牛肉交给你。我把菜单上印了你的名字。你现在跟我说——今天辞职？」
「是。」
「理由呢。」
神人看着佐藤的眼睛。
「有人需要我回去。」
「回哪里？」
「神谷。」
佐藤的手在围裙口袋里动了一下。不是拿出来，是往里摸了一下，碰到了烟盒，又把烟盒推回原位。
「神谷。商店街北段那家？」
「是。」
「居酒屋神谷。似乎他家大女儿跟你一个学校。」
神人没有说话。
佐藤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叼着烟，看着墙角那箱一次性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神人。
「是因为那个大女儿？」
神人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他没有说「是」，没有说「不是」，没有说任何解释的话。他只是看着佐藤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一个点头。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就是下巴往下沉了一厘米，然后回到原位。
佐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他的上嘴唇往左歪了一点点，露出了门牙的边缘。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他的嘴唇恢复了原状。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那个表情——大概是被噎住了。不是被食物噎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确定？」
「确定。」
「你在这里的时薪是一千三。你回去，他们能给你多少？九百？一千？说不定连这个数都给不出来。神谷现在的生意不好。我这边的新店起来之后，那边的客人至少少了三成。你比我清楚。你从那边过来的。」
他的声音变快了。不是激动，是像在念一份清单。把所有的「不利条件」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摆在神人面前，然后等着他反驳。
神人没有反驳。
「我不知道他们会给我多少。」
「你不知道？」
「我没问。」
佐藤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动了一下。烟盒被他的手指挤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纸盒变形的声音。
「你的炖萝卜牛肉在这边是招牌菜。你回去之后，这道菜会变成什么？会变成神谷的炖萝卜牛肉。跟这边的味道不一样。我尝过你的版本，跟我的不一样，跟神谷原来的也不一样。那是你自己的味道。你回去之后，那道菜会成为神谷的菜。不是月岛的菜。是神谷的菜。」
「我知道。」
「你的名字会从菜单上拿掉。没有人知道那道菜是你做的。」
「我知道。」
「你辛苦了三周，试了七种粉，五种油温，三种腌料时间。没有人会记得这些。」
「我知道。」
三个「我知道」。三个句号。每一个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回声。
佐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烟纸被他捏出了褶皱，靠近过滤嘴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跟四十岁的人一样。」
这句话他说过。三周前说过一次，在神人第一次改良炸鸡块的时候。那时候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你比同龄人成熟」的感叹。现在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一样。现在的语气是「你为什么要把所有东西都想得这么清楚」的无奈。
神人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手背上有一小块红色的烫伤，是今天炸鸡块的时候油溅上去的，没有起泡，但表皮已经皱了，周围泛着淡红色。三周前刚来的时候，他的手背上有在神谷留下的旧烫伤。神谷的刀是松的，锅是旧的，油温控制没有一期一会精准。在那个厨房里受伤是常态。
但他在那里的时候，从来不觉得那是「受伤」。那只是做菜的一部分。
「佐藤哥，这周的工资不要了。今天的也不要了。」
佐藤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挑高，是眉心往下压了一点。
「你说什么？」
「你给我的食材、油、调料、时间，我没办法还给你。这周的工资就当赔你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佐藤的语气变了。不是你疯了的那种变，是你在侮辱我的那种变。他的声音变低了，变硬了，像是喉咙里有一块石头，「你当我是谁？我是缺那几万块钱的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我要走。因为我什么都不欠你的情况下，我才能走得干净。」
佐藤看着神人，看了很久。
储物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不是彻底灭掉的那种闪，是亮度突然降了百分之三十，然后迅速恢复。电压不稳。这家店所在的大楼太老了，电路经常出问题。闪的那一下，佐藤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次，神人看到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深。
「……你把围裙解下来。」佐藤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灯管的嗡嗡声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