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后一周的月考成绩，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公布的。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神人站在人群外面，等里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靠近。
视线从第一名往下扫。
月岛神人，四百七十八分。
神谷彩奈，四百七十七分。
一分。
这次只差了一分。
神人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上一轮月考他领先三分，这次是一分。不是他退步了，他的总分比上次还高了六分。是彩奈追上来了。她的数学满分，英语只错了一道阅读题，理科的实验题部分比她之前多拿了整整八分。
那八分里有六分，题型他给栞讲过。
彩奈把那些题目教给了栞，栞又把解法告诉了她。还是她在栞的笔记本上看到了他的笔记？神人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作为对手真是个怪物。
他把成绩单抄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转身的时候，彩奈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扎高的马尾上镀了一层浅金色。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校服裙子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手里拿着笔记本，抱在胸前。
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几乎看不见了。
最近两周她每天能睡够八个小时——因为神人分担了店里大半的备料工作。
彩奈先开了口。
「看见没，一分！！」
「嗯。」
「下次我一定会赢。」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彩奈把笔记本换到左手，右手在封面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圆。
「上次我是从后面追你。这次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神人想了一下她说的话。
上次差三分，她是从低谷往上爬——父亲手术、店里危机、睡眠不足。这次差一分，她已经从低谷里走出来了。
「你说得很对。」神人说。
彩奈抬起头看着他。
「下次是真正的对决。这次不算。」
「为什么这次不算？」
「因为这次我不在最佳状态。赢了也不光彩。」彩奈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下次不一样。下次我会用全力。」
『这家伙连借口都不给自己留啊。』
「好。」神人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厉害？」
「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你把存在薄弱的题型全部重新做了一遍。不是一遍，是三遍。栞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有你改过的痕迹。」
彩奈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你这家伙，竟然偷看了栞的笔记本？」
「她给我看的。她说『姐姐把我写错的地方都改过来了，还做了批注，月岛哥你看看对不对』。」
彩奈沉默了两秒。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改得都对。但是第三题的第二种解法你写漏了一步。」
彩奈的嘴唇抿了一下。
「哪一步？」
「辅助线画完之后，要先证两个角相等，再证平行。你直接跳到了平行。」
「……那一步太显然了。」
「对你显然。对栞不显然。」
彩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哒，哒，哒。
「你说得对。」她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教她的时候总是跳步。由加利也说过我，说我跟不上你的思路。你教她的时候，她会点头。我教她的时候，她皱眉头。」
「因为你太聪明了。」神人说。
彩奈抬起头。
「聪明的人教人，容易把复杂的东西变得更复杂。因为你脑子里已经把所有步骤压缩成一步了。」神人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某一页，转过去给她看。「你看我写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写出来了。当然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栞需要看到每一步。」
彩奈看着那页笔记。
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每一步之间用箭头连接。关键的公式用红笔圈出来，容易出错的地方用荧光笔标了底色。
她看了很久。
「……你的笔记怎么跟教科书一样。」
「习惯了。」
「你以前也这样教别人？」
「没有。你是第一个。」
彩奈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又敲了一下。哒。
「栞是第一个。」
「也是栞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彩奈把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转向走廊的窗户。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喊叫声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你这个人……」她说。
声音很轻。
「什么？」
「没什么。」
她把笔记本重新抱回胸前，手指攥着封面的边角，攥得有点紧。
神人把笔记本塞回口袋。
「下次月考什么时候？」
「三周后。六月二十号。」
「那你还有三周时间准备。」
「嗯。」
「你打算怎么超过我？」
彩奈转过头看着他。阳光把她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不告诉你。」
她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但很稳。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
神人看着她的背影。
瞥见她嘴唇抿着、但眼睛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原状的那种笑。
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这家伙果然还是笑着可爱点。』
午休。
神人一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吃便当。
今天的便当是姜烧猪肉、水煮西兰花、盐拌卷心菜、白米饭。猪肉切得比上次薄了一些，姜汁的量减了三分之一，味道平衡了不少。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教学楼后门被推开了。
由加利从里面探出头来。
「月岛同学！你果然在这里！」
她的声音像一串铃铛，叮叮当当地从走廊一路响到长椅边。
「你怎么来了？」神人问。
「她吃完饭了，在教室里跟别人说话。我来找你有大事！」
由加利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神人的便当盒旁边。
纸上用荧光笔画满了波浪线和星星，中间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话筒。黑色长发披在肩上，刘海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别到一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炯炯有神。
领口别着金色的徽章，学生会的会徽。
「四条加奈学姐！三年级！学生会会长！」由加利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加了重音。「她超——厉害的！」
神人看了看照片，把一块猪肉放进嘴里。
「所以呢？」
「所以她找你啊！不对，找你和彩奈两个人！」
「为什么？」
「因为下一届学生会的选举啊！」由加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会长说了，她觉得你们俩是最合适的候选人！」
「我没兴趣。」
「你先别急着拒绝嘛——」
由加利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淡蓝色的卡片，名片大小，上面印着字。
「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神人接过来。
『四条加奈，县立高等学校生徒会会长。』
下面是邮箱地址和一行小字：『一期一会，请多关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