栞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我也可以进来吗?」
彩奈猛地转过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你一起来的。你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站了三分钟,选了一瓶茶。我站在你后面选了可乐。你没看到我。」
栞走进病房,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她把可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到床边,看着神人,又看着彩奈。
「姐,你的脸好红。」
「热的。」
「外面阴天。」
「……我就是热。」
栞没有追问。她走到神人旁边,抬头看着他。
「月岛哥,你刚才说姐姐笑起来很好看,是真的吗?」
「栞!」彩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是真的。」神人说。
栞歪着头,看着神人的脸,看了大概三秒。她的表情先是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谎,然后变成了一种她自己在努力控制的东西——嘴角往下压,但压不住,酒窝还是出来了。
「那我笑的时候呢?」她问。
「你也很好看。」
栞的脸也红了。但她没有像彩奈那样把脸别过去,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看着地面,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一下又松开,蜷了一下又松开。
「……哦。」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走到彩奈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
「干嘛?」
「你要是不要的话——」
「想造反?」
「我又没说完。」
「你想当着爸的面说啥?」
栞没有闭嘴。她转过身,看着神人,嘴角翘起来,酒窝很深。
「月岛哥,那你等我几年。」
佐藤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大声,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神谷父亲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在笑。那种笑不需要声音,也不需要表情,只需要嘴角放松一点点就够了。
神人站在那里,被四个人——病床上的父亲、窗边的佐藤、脸红的彩奈、仰着头的栞——围在中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系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弹窗口,一个接一个,把面板堆叠了好几层。他没有看。他知道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不管数字涨了多少,都不如他现在站在这里感受到的东西——真实的、硬的、具体的、不会消失的东西。
彩奈抬起脚,踩了栞的鞋尖一下。栞叫了一声,蹲下去揉脚。彩奈走到神人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的脸红还没退,但她的眼神变了,从慌乱变成了一种很稳的、很深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我记住了。」
「嗯。」
「你说的话要负责的。」
「我知道。」
彩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回店里。晚上还要开门。」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神人一眼。
「你跟不跟来?」
神人跟了上去。
栞蹲在地上揉脚,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床边,拿起那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点呛。
「爸。」
「嗯。」
「姐姐是不是喜欢月岛哥?」
神谷父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觉得呢?」
「肯定是。」
「那你呢?你也喜欢?」
栞的手指在可乐罐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罐子,罐子的金属表面映出她的脸,变形的、扭曲的、看不清表情的。
「我不知道。」她说。
她把可乐放下,拿起书包。
「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去店里帮忙。」
「栞。」
她停下来。
「你姐的东西,可不要抢。」
栞站在那里,没有转身。
「……我知道,不过如果姐不要的话……」
她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
她转过身,继续走。
脚步比刚才重了一点。
晚上七点,居酒屋神谷。
客人来了。不是很多,但比上周多了三桌。吧台坐了一半,桌位坐了两桌。有人点了炖萝卜牛肉,有人点了炸鸡块,有人两种都点了。
神人在厨房里炸鸡块,彩奈在旁边切豆腐,栞在备料台前切葱,朱音站在小板凳上洗碗。由美在前台点单、上菜、算账。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的动作都跟旁边的人连在一起,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
打烊后,神人在擦灶台。彩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厨房和半个吧台,但他们的动作是同步的——他擦一下灶台,她擦一下杯子;他换一块抹布,她换一只杯子。
「月岛。」彩奈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嗯。」
「今天下午——在医院——」
「嗯。」
「你跟我爸说的那些话——」
「嗯。」
「还有你跟我说的——」
「嗯。」
「你是不是——」她停了一下。
神人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只擦干净的杯子,杯壁在灯光下反着光,把她的脸照出一小块模糊的影子。她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手里的杯子上,落在杯口边缘的那一小圈反光上。
「是什么?」
彩奈把杯子放在架子上。她的手从杯壁上滑下来,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擦下一只杯子。
神人看着她。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下午红到现在,没有退过。他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灶台。
系统弹了一个窗口。他这次看了。
『共情能力: F+ → E-』
『认真值+50 / 当前: 390/1000』
他没有关。他看着那个窗口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推到面板的边缘,让它挂在那里,没有关掉。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留着它。
彩奈的声音又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月岛。」
「嗯。」
「明天见。」
神人放下抹布,走到吧台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倒扣的酒杯和一只装满了茶水的玻璃杯。
「明天见。」
他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比下午凉了一些。他把自行车的脚撑踢开,跨上去,蹬了一脚。骑出去大概五米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不是叫他的名字,是门帘被掀开又放下的声音。他回头看。
彩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看不清。
「你的便当盒。你忘在厨房了。」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感觉到的是凉的——她的手很凉,比风凉,比晚上的空气凉,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
彩奈把手缩回去,插进外套的口袋里。
「骑车小心。」
「好。」
她转身走回去了。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深蓝色的布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停了。
神人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骑出去。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他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抬头看夜空。云散了,月亮露出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像刀片一样的月牙。
绿灯亮了。他蹬了一脚,骑过路口。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翘的。
他也不知道彩奈回到店里之后,站在吧台后面,把那排倒扣的酒杯重新摆了一遍。不是因为摆的不整齐,是因为她想多做一会儿什么。多做一会儿,就可以晚一点上楼,晚一点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
她把每一只酒杯都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水渍,然后放回去。放了十二只。十二只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留在楼下了。
她关了灯,上了楼。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不是她买的那盆粉色的,是神人送的那盆土褐色的。她把两盆仙人掌并排放在一起,一盆大一点,一盆小一点,大的是他送的,小的是她自己买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并排放。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盆大的仙人掌上的白色软刺。刺不扎手,软软的,像猫的毛。
「……笑的时候很好看。」
她小声说了一句。说完之后马上站起来,关灯,钻进被子里。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光不是淡黄色的,也不是白色的,是她自己房间吸顶灯关掉之后残留的、在人眼视网膜上慢慢消退的那种模糊的灰。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上。下午在医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那个温度到现在还在她的指尖上,没有退。
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一个拳头,放在被子里面。
然后她也笑了。
不是嘴角往上翘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的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形,嘴唇抿着,但还是有气从鼻子里漏出来,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那个声音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