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看着那行字。
「你写了标题?」他问。
「嗯。因为画本身不会说话,如果写上题目,会让读者很快理解画中的含义,你说呢!」
她把画本合上,抱在胸前。看着神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缓步靠近他的耳边。
「月岛同学,看来你遇到了什么事,你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你想说——我在这里就像你等我一样,一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在看校门口的樱花树。樱花早就谢了,叶子很绿很密,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会沙沙地响,像在说话。
「我知道了。」神人说。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游花的影子在他右边,比她矮半个头。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游花停下来。
「月岛同学。」
「嗯。」
「你刚才说『知道了』。你每次说『知道了』的时候,其实你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只是不想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神人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挺厉害的。」
「那是当然。」
她推开门,朝着神人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然后走了进去。
神人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他的旁边,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画本,打开,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早上画的那张画,画了多久?」他问。
「嗯……也就四十分钟。」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五点半起来画画?」
「嗯。因为想画你的背影。怕睡多忘了。」
游花没有抬头。她的铅笔在纸上移动,画的是窗外的天空。云很淡,像被水洗过一样,薄薄的一层,贴在蓝天上。
神人没有说话。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课本。
『她五点半起来。』
『只为了画一张画。』
『画的是我,神人啊神人……你真是一个充满桃花的人』
彩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牛奶。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今天没买牛奶?」神人问。
彩奈的手指在课本上敲了一下。哒。
「忘了。」
「你每天都买。」
「今天忘了。」
游花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交叉,形成一个十字。
神人看着彩奈。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抬,像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在课本上敲了又敲,哒哒哒,节奏比平时快。
她在紧张。
「彩奈。」神人叫她。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手指在发抖。」
彩奈的手指停了。她把手指平放在课本上,按着纸面,按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说了没事。」
沉默了几秒。游花放下铅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放在彩奈的桌角。
「给你。玉子烧。早上做多了。」
彩奈看着那个保鲜盒。透明的塑料盒,里面是金黄色的玉子烧,切成六块,每块大小一样。
「你做的?」彩奈问。
「嗯。月岛同学的那份我已经给了。多出来的这些,你吃。」
彩奈看着那盒玉子烧,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拿起保鲜盒,打开盖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她说。
「那是当然。」游花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每天早上都做?」
「嗯。反正睡不着。」
彩奈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延长这段有人给她做早饭的时间。
「游花。」彩奈叫她。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不是那种“敌意”的对视,也不是友好的对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换什么。
神人坐在她们中间,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属于女人的战争。』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翻开课本,开始预习。
由加利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咬了一口。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是笑嘻嘻的,嘴角弯成月牙形。今天她的嘴角是平的,眉毛微微皱着。
「你们知道吗?那个大小姐,今天又没来。」
彩奈把保鲜盒盖上。「请假了?」
「请假了。说是家庭原因。但有人说——」由加利压低声音,「有人看到她昨天晚上在商店街被人绑架了。」
神人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商店街?」他问。
「嗯。南段。大概九点多。有人看到她在便利店买东西。嘛,这种小说里面彩奈发生的情节不可能是真的吧……」
由加利说完,正好打铃,她转回去了。
彩奈看了一眼神人。游花也看了一眼神人。两个人同时看他,又同时移开视线。
「月岛。」彩奈开口。
「嗯。」
「你认识她?」
「不认识。」
「哦?那你为什么听到她的消息的时候,笔停了?」
神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笔确实停了,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像一个黑色的小点。
「因为她在商店街被绑架。我去店里的路上会路过。」神人说。
彩奈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最好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又开始了……不管她的事是不是真的,你管不了的。」
彩奈低下头,翻开课本。她的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游花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用橡皮擦掉了。但她擦的不干净,纸面上还留着圆形的凹痕。
午休。
神人拿着便当盒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处。他刚坐下来,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游花和彩奈一起走过来。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便当盒,并排走着。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银白色的和黑色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今天怎么又一起?」神人问。
「碰到了。」彩奈说。
游花在神人旁边坐下来。彩奈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跟神人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这个座次分布已经固定了一周,三个人谁都没有提议改变它。
游花打开便当盒。今天的菜是盐烤鲑鱼、渍黄瓜、白米饭,没有玉子烧。
「你今天早上没做玉子烧?」神人问。
「做了。给你了。」
「你自己没留?」
「留了。」游花从便当盒的角落里夹出一小块玉子烧,很小,大概只有早上给他的四分之一。「这个就是。」
「你就留这么一点?」
「够了。早上吃过了。」
神人看着她。她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她在说谎。她没有吃早饭。她把所有的玉子烧都给了他。
「你撒谎。」神人说。
游花的手指在便当盒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
「你早上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什么面包?」
游花没有回答。她夹起那块小的玉子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现在吃了。」
彩奈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姜烧猪肉、水煮西兰花、盐拌卷心菜、白米饭。她夹了一块猪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又夹了一块,没有放进自己嘴里——她放在了神人的便当盒里。
「给你。你那个太素了。」
神人看着那块猪肉。姜烧猪肉,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边缘有一点焦。姜汁的量刚好,不冲不淡。
「谢谢。」他说。
「不用谢。」
彩奈低下头,继续吃。她的耳朵红了一点——只是一点,很快就退了。
游花看着这一幕。她的铅笔在便当盒旁边放着的画本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点,连成一条线。三个点分别是她、彩奈、神人。她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一颗很小的心——心脏,似乎不是爱情。是活着的意思。
她画完之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月岛同学。」游花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下午放学后有事吗?」
「去店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顿了一下。「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等我先去了再说。如果好,我再告诉你。」
彩奈抬起头,看着游花。游花没有看她,看着便当盒里的白米饭。
「你们两个人去?」彩奈问。
「嗯。」游花说。
「我也去。」彩奈说。
游花看了她一眼。
「你去干什么?」
「监督。免得你把他卖了。」
游花的嘴角翘了一下。「我卖他干什么?我才舍不得。」
「那你带他一个人去干什么?」
「不是卖他。是——」游花想了一下。「是想给他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彩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
「行。我不问。但我要一起去。」
「好吧。」
神人坐在中间,听着这两个女人的对话。
『竟然不问我这个当事人的决定吗?哎,算了,由着她们来吧。』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盖上便当盒。
「咱们几点去?」他问。
「放学后。」游花说。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