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他拿出手机,给彩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点到。路上遇到点事。』
彩奈回了:『什么事?』
他:『没什么,今晚我手有点伤,配菜麻烦你了。』
彩奈:『你手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他没说自己手受伤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皮擦破了,沙子嵌在肉里,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黏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擦破的。
『刚才跑步的时候摔了一下。』
彩奈:『小心点。』
他:『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掌心很疼。膝盖也疼。后背也疼。哪里都疼。
『明明今天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但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知道。』
他走进居酒屋的时候,彩奈正在切菜。她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
「摔了一跤。」
「怎么摔的?」
「跑步的时候绊了一下。」
彩奈放下菜刀,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的皮擦破了,沙子嵌在肉里。她用拇指在他的掌心按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疼?」
「有一点。」
「活该。」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储物间,拿出急救箱。酒精棉、碘伏、绷带、创可贴,一样一样地摆在操作台上。
「手伸出来。」
神人伸出手。
彩奈用酒精棉擦他的伤口。动作很轻,但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疼。神人的手缩了一下,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轻一点。」神人说。
「你还知道疼?」
「嗯。」
「那下次小心点。」
「好。」
彩奈把碘伏涂在伤口上,用创可贴贴了两条。贴完之后,她用拇指按住创可贴的边缘,按了两秒。
「月岛。」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神人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青黑色,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抬。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拇指一直在创可贴上按着,没有松开。
『她在担心。』
「真的只是摔了一跤。」神人说。
彩奈松开他的手腕,拿起菜刀,回到操作台前。
「下次一定小心。」
「好。」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栞从水槽边探过头来,看着神人缠着创可贴的手。
「月岛哥,你又受伤了。」
「嗯。」
「你最近怎么老受伤?」
「运气不好。」
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骗人。你运气挺好的。」她低下头,继续洗碗。「是你自己非要往危险的地方骑车。」
神人没有接话。
『她说的对。』
『是我自己非要往危险的地方跑。』
『但如果我不跑,那个女生会怎么样?』
他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掌心还在疼。
打烊后,神人一个人收拾厨房。
彩奈上楼了。栞上楼了。由美也上楼了。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还有灶台上的油渍和抹布上的洗洁精味道。
他把灶台擦了三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去渍,第三遍抛光。擦完之后用手指摸了一下,没有油,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他关了灯,走出居酒屋。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商店街的油烟味。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
骑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红灯。是他想停下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手帕。白色的,绣着花纹,有淡淡的香味。艾莉西亚扔给他的那块。他说不用,她说「本小姐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
他把手帕展开,对着路灯看了看。角落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W」。温菲尔德。
『温菲尔德。』
『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三个黑衣男人。银灰色领带。』
『他们走了。但还会来。』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跟我没关系。』
『我不想跟这种事扯上关系。』
『我有学校要上,有店要打工,有考试要准备。』
『我的生活刚刚好起来。』
『我不想被打乱。』
他跨上自行车,继续骑。
回到公寓,锁好门,脱掉鞋,走进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的伤口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用肥皂洗了一遍,疼。用酒精棉擦了一遍,更疼。疼了好。疼说明还活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片淡黄色的光还在。路灯透过窗帘投在上面的,跟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刚转学,谁都不认识。现在他认识了很多人。彩奈、游花、栞、由美姐、佐藤哥、由加利、田中。
『还有那个大小姐。』
他翻了个身。
『今天帮她挡了一下。』
『以后呢?』
『那些人还会来。』
『他们说她什么都没做错。』
『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不要再跟她扯上关系了。』
『明天开始,走大路。不穿那条巷子了。』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张照片——她坐在教室中间,周围三排座位全是空的。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敢靠近她。
他想起游花今天说的话。
「你当初转学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吗?」
『是的。』
『但后来有人跟我说话了。』
『她呢?』
『有人跟她说话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艾莉西亚·罗斯·温菲尔德。』
『这个名字太长了。』
『以后就叫她艾莉西亚吧。』
『不过没有以后了。』
『明天开始,走大路。』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
第二天早上,神人走大路上学。
他从公寓出来,沿着主干道走,经过便利店、药店、邮局。路上有晨跑的人,有遛狗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送报纸的少年。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游花站在门卫室旁边。
她没有背书包。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画本,像是在等什么人。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发梢微微翘着,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她的校服穿得很整齐,领带系得很正,裙摆的褶线笔直。
「早。」神人说。
「早。」
游花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神人走进校门,走到她面前。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掌心缠着创可贴,十字交叉,边缘已经有点翘了。
「你今天竟然走的大路上学。」她说。
「嗯。」
「为什么?」
神人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透明得像玻璃,虹膜上那一圈一圈的纹路清晰可见。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俏皮,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这个……因为大路安全。」神人说。
「这话说的好像巷子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有狗。」
「巷子里明明没有狗。我走过了。」
游花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赶紧翻开画本,撕下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画的是他。侧脸,低着头,走在一条窄巷子里。墙上的藤蔓画得很细,每一片叶子都画了脉络。他的校服肩膀处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是昨晚那块血渍。但在这张画里,那块污渍被处理成了阴影,像是光从侧面照过来留下的。
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话:『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