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后面怎么样了？”
“在你离开之后不久，可能是五分钟，或者是八分钟，那人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哦，那么，那坨玩意怎么样？”
“收容的很及时，赶在它恢复前。”
“那好。”
少年倚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操场。
哨子声不时从那边传来，低年级的篮球赛正在举行着。
计分牌上的数字被树木挡住，看不清。
模糊中，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刚投进了一个三分，场边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发现B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身旁废弃的空调外机架子上。
它的爪子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刮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真是的……”
“怎么了？不满意给你的赔偿吗？”
少年摇摇头：“不是。”
他垂在栏杆外的手朝操场指了指：“我们快高考了，学校还要举行这种大动静的活动，吵死了。”
“我看倒不然，不挺多高考班的学生偷偷换衣服上场来着吗？我还以为你认可这样呢，白璃小姐。”
“嗯……”
黎柏托腮，故意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或许我这人双标吧，我没那本事去打，也没那胆量去打，只能背后蛐蛐别人了。那就算我小人呗。”
他伸了个懒腰，用了很大劲，试图让眼皮不合上。
昨天晚上的战斗耗尽了他的精气神，让他困得很。
“居然是小人吗？没想到我们的大英雄还会这样来形容自己。”
“大英雄？不敢当，不过是给您打工的苦命人而已。”
黎柏将身体重新倚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一旁。
“B先生，你来找我除了给补偿外，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B先生没有回答。
过了大约三秒钟，它开口了：
“来看你，不行吗？白璃小姐，看到你安稳无恙，我很高兴。”
“谢谢，如果你能把我看作男性，称呼我黎柏，就更感谢了。”
黎柏点点头，
“而且我也很高兴我们的合作还能继续。”
“不，白璃小姐。”
B先生很认真地看着黎柏。
“我是真的很高兴你能安稳无恙，若你受了伤，或是死了，我会很内疚的。”
B先生的语调忽然变得很认真。那种认真不像是刻意为之，倒像是忍了很久才得来的开口机会。
“资本家居然还会落泪？有所耳闻，但还是我第一次见。”
黎柏耸耸肩，算是接受了。
B先生没有在意他的不上心：“昨晚，按照原本的计划，那只异兽应该在巷子尽头被激活，可没想到是按时间来的。”
“定时炸弹，还是中东特色。”
“按你们说法，是的。”
B先生的目光中充满人性的色彩，黎柏能在其中看到很多情绪。
高兴，欣喜，懊悔，惭愧。
空气中飘来一阵篮球砸地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哨声响了。
“所以，计划有变，但还好，你拖住了，让它汲取的能量耗尽，避免了一场大灾难。”
“大灾难？那不过是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顶多触手让我有不好的回忆而已。”黎柏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战五渣居然还有拯救世界的一天。
“确实是大灾难。”B先生否认了黎柏的观点。“历史上的今天，由于那个异兽没能在第一时间被控制住，一夜之间，整个南城富发路化作了一片人间地狱。
居民三千多。警察和武警，七百多。后续赶来的消防、医疗，两百多。一共将近四千条人命。然后整座城市的防备力量彻底瘫痪，连带着省城一起，被划入全国高威胁区域。最后是南方军区开进来，才把局面稳住。我说的不只是救灾，还是稳住治安。”
“这么严重？”
黎柏有些上心了，声音中少了那无所谓的情绪。
“那是吞噬类，成长值不给上限的吞噬类。“B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不知道，凡俗与那个世界的生灵不能一概而论的，情报的不足，加上特殊人才的缺失，只能用活人当'烽火'去吸引它，结果铺的人越多，它吃得越多，长得越快。监测局只测到了二级涟漪，因为气息被封了，测出来的根本不准。上面当它是普通异兽，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给你的情报是错的，又不是错的，所以，我看到你还活着，很庆幸。“
B先生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那个动作由一只乌鸦来做，显得有些奇怪。但它确实摇了头，黎柏看得很清楚。
“四千……“
黎柏喃喃道，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
整件事，就只有那一个死者。
一个他没能救下的人，虽然罪有应得，但他还是不敢面对死人。
而另一条时间线上，这个数字是四千。
他应该觉得好受一些吗？
也许吧。
但他没有。
那个人的脸他记住了。苍白的、带着窃喜的、最后变成了惊恐的、嘴唇一张一合说“救我“的脸。
很经典，很书面，但摆在他的面前，他很害怕。
四千是一个数字。
一张脸或许是一辈子。
他不愿意再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了。
“看来这里的人们跟我那个世界一样啊，只是客观世界的本身有些不同而已。”
黎柏挠挠头，算是接受了自己还真成英雄的这件事。
“所以，白璃小姐，你确实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啊？这么突然？”
黎柏挠头的幅度更大了，他现在看上去不像是那个在里世界里解决一头怪物的少年，倒更像一个在上课时被老师突然点名表扬的学生。
“不，你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用太在意这些，你只要好好为我打工就行。”
“呃……”黎柏突然感到自己身上黏上了一股恶寒。
“不是，B先生，您不应该先告诉我可以成为大英雄，pua我，让我觉得自己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于是放弃摆烂生活，努力提升自己，最后为了不负所托而为你努力打工，怎么上来就告诉我生来就是为了给你打工的？旮旯重生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他开始了吟唱，假惺惺的语气配合上浮夸的表情，生动演绎着什么叫做搞得跟真的一样。
“原来我还可以这么做吗？那好，白璃小姐，其实你可以成为万众瞩目的大英雄，每天……”
“打住，我拒绝。”
“呵呵。”
B先生轻笑了声，它的目的达到了，黎柏脸上那股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白璃小姐，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们就达成了协议：你为我做事，我帮你掩盖身上非人的异样。咳咳……”
它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黎柏，
“白璃小姐，你也不想自己魔女的本质被人发现吧？”
“这位小日子网友，请你停止你危险的想法。”
黎柏秒变脸，意味深长地说道。
抱歉，不吃压力。
“我知道我本人魅力无限，但还没有沦落到看人眼色的地步。”
“那好，我走，合作结束，再见。”
说完，B先生作势就要飞走。
“不！紫v……”
他明显咽回去了一个什么字。
“呸呸，B先生，没有你我还怎么活啊。”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企图挽留对方。
乌鸦停在半空中，翅膀还在扇动。
然而这时，下课铃声打响了。
“十二点一十，好耶，开饭喽！B先生，想要蹭饭就赶快跟上。”
黎柏举手欢呼着，抄起挂在栏杆上的外套，转身跑下楼，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乌鸦停在空调外机架子上，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然后它振了振翅膀，跟在他的身后。
……
午餐还算丰盛，有排骨、西兰花、土豆等，荤素搭配，低油低盐，健康得很。
要更详细点的话，那就是：全是骨头的排骨，外焦里生的西兰花，以及硬成一块石头的土豆等。
放在外面是要食客掀盘的程度，但想想是在学校食堂，也就释怀了。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我还是很好奇，你居然吃得下这些。”
黎柏撑着下巴，盯着B先生。
B先生停下用餐的动作，仰着头。
“那我再说一次，更难吃的我也不是没有吃过。”
“更难吃的？”
黎柏的目光移到B先生用餐的小碗里。
“好早之前就想问了，你总不会是吃一些虫虫草草吧？”
“我是附身在乌鸦身上，并不代表我不吃人食。”
B先生摇摇头。
“那你就是吃人类煮的食物咯，谁啊，煮的还没有食堂的难吃。”
B先生盯着黎柏看了好一会，没有直接回答。
“她不让我说，而且还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不让我说。”
“哇，这么刺激，能不能快进到资本家挂路灯？虽然是因为背后蛐蛐别人而被挂的。”
B先生回以一个充满无奈的眼神，不言语。
“好吧，不说就不说。”黎柏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了。
他吃不下眼前的“珍馐”，将其推到一旁。
双手摸索着，从外套里取出笔记本。
皮质的外套，纸张摸得也很舒服。
大小适中，能塞进外套里，还有空闲地方贴上便利贴。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像是日记，记载着生活中值得关注的点点滴滴，比如外面便利店哪款雪糕便宜又好吃。
这个世界，抛开那躲藏在世界深处的污秽，其他的跟他原本的世界差不了多少，比如雪糕刺客。
在字里行间中，对能跟自己重生前一样的事物相似的，他还能看到自己的惊呼，碎碎叨叨，零零星星，像流水账。
又像是工作报告，记载着自己涉及那些污秽的经验与教训。
总的而言，什么都有，不成体系，毕竟是给自己看的。
这是B先生要求做的。
“很多事情，你总会忘记，若是能将其记录下来，会让未来的你少走很多弯路。”
这是它的原话，随后便赠与了自己这个永远都用不完的本子。
“永远都用不完”像是一句商家宣传用的空话，不过确实很耐用就是了。
黎柏翻阅着，不知不觉中翻到了第一页：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写这些，跟个小学生被逼着写日记一样的，但那只乌鸦，自称是B先生的乌鸦说的有几分道理，我就干脆写得了。
……我不记得自己重生前的身份，只是感觉到一阵恍惚，我便来到了这个世界，在我的残存记忆里，能看到水泥地面，大抵我曾经尝试如同雄鹰般与地面比比谁才是真正的硬汉吧，既然真相已经无法知道了，那这就是我过去的真相……
……当我得知我成为了魔女，真的，我只感到无法接受，单身二十年来，载人航天没做到，反倒开始向下求索了，不过好在，我这副男生的躯体还能得以保存，只是要在自己脖子上套上枷锁，锁链的另一头在B先生手上，本来还有些抗拒，但是想想自己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都是些碎碎念，黎柏看到这些字，感到有些隔阂。
自己以前有这么抽象的吗？
好吧，现在自己也挺抽象的，那算了，不压力以前的自己。
‘逻辑自洽，完美。’
黎柏自顾自点点头，前面的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索性翻到最后面：
[编号037，吞噬者（暂归），无限增殖，不能被触碰，一旦触碰就有被吞噬的风险。拥有对女性友友们很不友好的外观——史莱姆+触手，相关作品有魔法少女x……，圣女x……，魅魔x……，鉴定为高威胁生物，于昨日被“巢奴”带至市政府周边城中村区域，结果：“巢奴”死亡，037被控制。
这类无法被触碰的异兽是我第一次接触，若不是我会空间法术，恐怕已经死亡了，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表世界，官方、密教这些组织究竟知道吗？B先生让我小心接触，必要时候撤退，它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很累了，使用魔女的力量还是太耗精神力了，就暂且记录到这里，跟它打的过程，有机会再写……。]
‘B先生……’
黎柏揉搓着自己的脑袋，他想尝试着思考B先生相关的事情，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做不到回忆，做不到思考，甚至做不稳住呼吸……
身体不对！
他意识到身体的异常，强撑着不适站起身，颤抖着挪向侧门。
侧门外，有一排水龙头，这是给学生洗碗用的。
过于偏僻，很少有人会来。
到了这，黎柏心中紧绷的弦松了。
他前倾着身体，对准水槽。
“噗！”
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感觉怎么样？”
B先生帮他拧开水龙头，伴随着哗啦的水流声，落在水槽里的鲜血很快便被冲洗干净。
“还行。”
黎柏声音很低，肉眼可见的虚弱，他的上半身瘫倒在水槽里，手掌护着脑袋，不让它磕碰到。
“死不掉。”B先生做出判断。
“确实。”黎柏强撑着精神，硬生生将自己从水槽里拔出来，靠着那恍惚的意识摸到旁边的桌椅边，一个不留神倒在椅子上，好在没有磕到桌角。
身体使不上劲，也给他带不了什么反馈。
身上那股不适逐渐消散，在虚弱之余，他的思绪异常清晰。
魔女的反噬。
他知道这次突发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魔女的能力很强大，能让他一个人在没有接受特殊培训的情况下，一个人独自面对异兽。
但是，这是有代价的。
魔女化是一种疾病，一种源自基因里的疾病。
魔女强大，能与异兽抗衡。
魔女是人，智慧的人类，才能成为魔女。
但魔女，成为魔女的人类，在变身的那一刻，就不再属于人了。
她们在身怀“重宝”的情况下，逐渐堕化为异兽，最后会因为人的躯体与其内部污秽强度的不匹配，如同充满气的气球般，炸掉。
当然，不会那样子。
气球外层的橡胶可以裹住气，但人的皮囊裹不住污秽。
溢出的污秽不仅会让人膨胀，更是会钻出肉身，凝固，像那崖洞的钟乳石一般，镶嵌在人的躯体上。
然后，人就会死，魔女亦然。
死亡是魔女的宿命，这个过程很漫长，漫长到足以让一个人经历很多事。
比如，一个小女孩魔女化了，在成为魔女的情况下逐渐长大，成为大人，自愿或被动地知道自己未来注定会走向死亡。
失去了未来的她们，不会再为未来而努力。
所以……结果就是……
黎柏不愿再往下想。
总之最后，世界神秘侧的组织不约而同地开启了“猎魔计划”。
这些都是B先生告诉他的，以他的认知而言，B先生确实没必要欺骗他。
跟他讲的由头，是想劝阻他去医院。
在他第一次使用力量反噬的那个夜晚，他知道了这个世界的一面。
人类应当为了存亡而战，没有人类的世界不应当是人类应该期许的世界。
他是魔女，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自己就是被表里世界恶意针对的魔女。
他认为自己是人类，理解人类的做法，但同时，他也为自己保留反抗的权力。
生灵会本能地为自己寻找出路，他也不例外。
所以，虽然他一直在嘴B先生的不是，但终究，他的这条命是B先生给的。
‘对了……’
黎柏突然想到在自己顽疾发作前，自己正打算想B先生的事情。
当时，B先生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魔女化纵然是不可逆转的顽疾，行走在魔女之道是无法回头的，但……]
他看向B先生，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了B先生鸟喙一张一合。
好像，它一直在跟自己说话来着……但是，自己的注意不在外界。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注意到对方说话呢……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也是很快就印证的可能：
自己所想的与对方所讲的是同一句话。
[白璃小姐，请你放心，只要我们的合同还在一天……]
声音在此重叠：
“本鸟保证，
你不会陷入那万丈深渊，以性命发誓，
此诺言有效期是
——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