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承平三十一年，冬。
太微仙宗，寒剑峰。
许宁正跪在寒玉榻前，左手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
榻上的女子闭着眼，柔顺的黑发散在枕边，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
她只穿着一件雪白寝衣，胸前白纱隐约透出干涸血渍。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一缕青白色的生机从他腕间的伤口处缓缓抽出，没入女子的掌心。
那滋味不算疼，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骨缝里，一点点挑走他身上的热气。
许宁被冻得嘴唇发白，另一只手却始终按在怀里。
那里藏着一封和离的书契。
去年冬天写的。
写完后，他曾把那封文书放在枕下，后来又随身收着。
像被困在雪山里的人，怀里揣着早已熄灭的火种。
只要床上的仙子愿意签下它，他相信自己就能离开此处。
仙子名叫陆寒衣。
她是寒剑峰的真传，太微仙宗年轻一辈里最出众的剑修。
自幼便被照月崖的金丹真人带回宗门，名为弟子，实则是其亲手养大的半个女儿。
如今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三年前，陆寒衣在青塘镇外斩杀水魈，顺手救过他一命。
后来她被人暗算，灵脉寸断，命悬一线。
寒剑峰人将他带上了山，告诉他，他天生暖玉体，生机深厚。
虽不适合修行，但正可温养陆寒衣破碎的经脉。
名门正派自然不会随意抽取凡人生机。
那是邪魔外道。
于是他们以“救命因果”和“婚约报恩”为名，为两人结下婚书。
说是看护昏迷的陆寒衣三年，便许他一场仙缘。
也就是那时，他眼前第一次出现淡青色小字。
【因果偿还系统已开启。】
【检测到因果：陆寒衣三年前救你一命，后因灵脉寸断，与你立下婚籍。】
【当前偿还进度：九百二十七日。】
【可获得奖励：青华灵根。】
于是许宁答应了。
他那时想的是，救命之恩总该还。
三年而已。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愿意给他一个承诺，已算难得。
何况陆寒衣确实救过他的命。
所以许宁认了。
最初被抽走生机时，他没有怨。
连陆寒衣从未真正承认这段婚籍，他都只当仙凡有别。
直到后来，他才慢慢明白。
三年不是期限。
陆寒衣的伤势才是。
她一日不好，他便一日不能走，便一日还是那个惹人发笑的凡人夫君。
所谓救命的因果，仿佛没有偿还的尽头。
榻上的陆寒衣忽然睁开眼。
那偏浅的瞳色如同落在湖面的飘雪。
没什么情绪，只带着剑修的锋锐之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疼？”
许宁沉默片刻。
“疼。”
陆寒衣有些意外。
他先前从不会这样回答。
从前被抽走生机时，他总是低着头说不疼，或者说无妨。
久而久之，连陆寒衣也习惯了他的沉默。
她以为那是他性子温和。
也以为这是他认下救命因果后，该有的安分。
陆寒衣没有松手，只淡淡道：“忍着。”
许宁便不说话了。
他确实还能忍得住。
又过了一盏茶，陆寒衣终于松开手。
许宁的手无力垂下。
腕上伤口已经止住了血，指尖仍抖得厉害。
他费力站起身，眼前微微发黑。
陆寒衣躺回玉枕上，声音倦冷。
“多久了？”
“两年半。”
屋里安静下来。
两年半。
对陆寒衣而言，大概只是一场普通的闭关。
对许宁而言，却是从少年熬到如今即将及冠。
陆寒衣重新闭眼。
“下去吧。”
许宁低声道：“是。”
他走到门边时，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许宁。”
他停下。
“我若经脉恢复，会送你离开，许你的仙缘，也不会少。”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履行一桩早已定好的契约。
许宁垂着眼。
他知道陆寒衣不是恶人，她重视规矩和承诺。
她会让执事弟子按月送来丹药和灵米，也曾吩咐人不得短了他的用度。
只是那些丹药是给修士养气用的，凡人用了反而虚不受补。
那些灵米寒性极重，吃下去后，他常常整夜腹痛。
这些事，陆寒衣未必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给过了。
至于他怎么想。
她不会问。
大约也想不到要问。
“好。”
陆寒衣睁开眼，微微皱眉。
她觉得今日的许宁有些奇怪。
从前他听见这类承诺，总会低声道谢。
可这次，他只说了一个好字。
像是真的已经不在意她会不会放他走。
许宁回到外间。
外间很小，连炭盆都没有。
寒剑峰终年落雪，屋里也冷，冷得像要把骨头也冻透。
他坐在窄榻边缓了许久，才有力气解开衣襟，重新包扎腕上的伤口。
内室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许宁抬头。
他没有立刻进去。
陆寒衣不喜欢旁人进她内室，尤其不喜欢他这位凡人夫君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压抑的咳声。
许宁闭了闭眼，还是起身推门进去。
灯灭了一半。
陆寒衣倒在寒玉榻边，一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按在心口。
胸前白纱被血浸湿一小片，唇边也淌下了血。
她抬眼，冷冷盯着他。
“谁准你进来的？”
许宁站在门边。
“我听见声音。”
“出去。”
许宁看着她发抖的指尖。
他见过濒死的人。
那些人嘴上再硬，身体也会先撑不住。
陆寒衣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她太漂亮，也太冷，冷到让人容易忘记。
仙人也会死。
他低声道：“你的伤势变重了。”
陆寒衣冷淡地笑了一声。
“凡人的医术？”
“嗯。”
“那就闭嘴。”
许宁转身要走。
就在这一瞬，淡青色小字浮现在他眼前。
【检测到新的因果】
【陆寒衣剑心晦暗，心脉逆裂，将在五日内陨落。】
【若陆寒衣身死，宿主将被冠上谋害罪名，被太微仙宗丹药堂炼作暖玉丹。】
【解决方案：解除婚契，修补陆寒衣的心脉。】
【可提前获得奖励：青华灵根。】
许宁脚步停住。
提前发放。
这是要他用陆寒衣的命，换他活下去的机会。
陆寒衣扶着榻沿站起，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还不滚？”
许宁没有答，他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
一个凡人夫君，不可能知道她五日内会死。
他想用个委婉的说辞。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了。
“你快死了。”
陆寒衣眼神骤寒。
“给我滚出去！”
许宁依旧没有动。
她冷笑一声，唇边又溢出血。
“怎么，你还想对我做些什么？”
许宁看着她。
“是。”
屋里忽然安静。
一个她从未承认过的凡人夫君，胆敢如此羞辱她。
她盯着许宁，眼底的怒意不加掩饰。
“聒噪！给我滚出去！”
许宁从怀中取出那封折好的文书，放在她的案前。
“陆仙子。”
“我能救你。”
“只要你签了这封和离书，放我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