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文书看起来皱巴巴的。
陆寒衣看见它的时候,先是怔了一下。
随后,她唇边那点血色被冷笑牵开。
“许宁。”
她眼底剑意锋利。
“你是在愚弄我吗?”
许宁没有急着答。
他低头看着她赤足踩在寒玉地面上,脚踝苍白,指尖还在发颤。
地上很冷。
她明明都已经站不稳了,却仍旧要站着质问他。
这就是陆寒衣。
宁可死,也不肯让人看见她脆弱的模样。
“陆仙子若觉得是,那便算是。”
陆寒衣眼神骤寒。
她宁愿他露出怨恨,或者贪婪之类的模样,像个正常人。
可许宁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眼底,叫人猜不到他的想法。
自己竟然掌控不了他。
这样的想法让陆寒衣心底那股怒意更盛。
她一直厌烦他的低眉顺眼。
现在他仍用这副语气,却是在向她讨一封和离书。
谁会在意这种玩笑一般的婚约。
“你觉得自己很委屈?”
许宁一怔。
陆寒衣盯着他。
“觉得这两年半,是我亏欠你。”
“觉得自己被困在寒剑峰,被人轻慢,所以终于等到今日,等到我虚弱得杀不了你,便拿这些逼我低头?”
“既然如此,这三年你又何必装出温和模样。”
许宁沉默片刻。
“我没有装。”
陆寒衣冷笑。
许宁默默地看着她,那锐利的剑意刺得他眼睛疼。
“你救过我一命,所以我照顾你三年。”
“宗门轻慢我,是宗门的事。”
“你不认这段婚籍,是你的事。”
“我想离开,是我的事。”
他说得很清楚。
清楚到陆寒衣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她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声音也跟着冷下来。
“当初宗门许过你一场仙缘。”
“你现在走,是连这也不要了?”
许宁沉默片刻。
他初上寒剑峰时,的确想过那场仙缘。
凡人求仙,如井底望月。
哪怕只是一点微光,也足够他在风雪里撑很久。
可后来他才明白。
有些月亮,看着在天上,其实只是别人放在井口的一枚钩。
他若一直仰头去够,便永远走不出这口井。
许宁平静地说道:“仙缘二字,重在一个缘。”
“若它本该是我的,我不必跪在寒剑峰上等人施舍。”
“若它本不该是我的。”
他摇了摇头。
“强求不过是空。”
这样的仙缘,不要也罢。
陆寒衣骤然握紧手掌。
她自以为许宁这般委曲求全,求的只是那场仙缘。
凡人求仙,谁能不动心?
可他如今说不要了。
不要与她的婚籍。
也不要宗门许诺的仙缘。
那他要什么,他图谋的是什么。
她想不到。
许宁注意到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垂下视线。
“我不懂仙门的规矩。所以请陆仙子签字。”
“日后若仙门不认,我也好知道,不认的是他人,不是你。”
“呵,那我还要谢你的体贴?”
陆寒衣冷眼盯着他。
说得这般好听,还不是信不过她。
“许宁。”
“我在。”
他平静的回应,让陆寒衣深吸一口气。
反正不过一纸契约。
她早该这么做了。
“好。”
许宁看着她。
陆寒衣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你若真能救我,我给你和离书。”
“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但若你做不到。”
她那仅剩的剑意尽数压下,脸上再无一丝柔弱之感。
“我取你性命,可敢?”
许宁点头。
“可以。”
陆寒衣眯起眼。
许宁指了指文书。
“不过,先签。”
陆寒衣面色一滞,“你怕我反悔?”
“怕。”
他说得坦然。
坦然得令陆寒衣的胸口剧烈起伏。
“我陆寒衣一言既出,何曾反悔?”
许宁沉默片刻。
“仙人一言,想来是金科玉律。”
“但我不敢全信。”
陆寒衣的脸色彻底冷了。
半晌,她才道:“拿来。”
许宁替她取来笔墨。
陆寒衣目光落在文书上,忽然问道:“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
陆寒衣记得那个时节。
寒剑峰雪势极重,终年寒风刺骨,她经脉里的寒煞夜夜发作。
那个时候的许宁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夜守在她的身旁。
现在想来,陆寒衣忽然觉得可笑。
“所以你从那时起,就等着今日?”
许宁道:“不是。”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
“当时怕自己撑不过三年,权作念想。”
陆寒衣手上一顿,侧目盯着他。
许宁没有再解释什么,只默默递来沾好墨汁的毛笔。
陆寒衣看着那支笔,半晌没有动作。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在这种情形下签一封和离书。
她是寒剑峰的真传。
可如今,倒像是被他一个凡人逼到了案前。
陆寒衣握住笔杆。
经脉逆裂让她腕骨发颤,墨汁在笔尖凝了片刻,险些滴落在纸上。
文书的下方,许宁二字已经写好。
一笔一画,端正清楚。
如他本人一般。
陆寒衣提笔落下。
陆寒衣。
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
她将笔掷回案上,冷冷道:“满意了?”
许宁拿起那封文书,仔细端详片刻。
像是拿回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多谢陆仙子。”
陆寒衣被这声“陆仙子”刺得眉眼更冷。
许宁将文书收入怀中。
“我需要做些准备。”
陆寒衣冷冷看着他。
她胸口仍在渗血,经脉里的剑元一寸寸逆行,疼得眼前泛黑。
可她仍旧站着。
她倒要看看,许宁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招。
许宁转身出了内室。
外间依旧很冷。
他坐回那张窄小木榻边,直到此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面对陆寒衣的气势,他后背全是冷汗。
仙人之威,即使重伤,也依旧骇人。
眼前,淡青色小字无声浮现。
【婚籍因果已断。】
【青华灵根提前发放。】
恍惚间,许宁仿佛看见一粒种子破开壳。
本该空无一物的丹田深处,忽然生出一缕青意。
那青意很淡。
却如同温热的气息,沿着经脉缓慢流过。
许宁怔怔垂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终年风雪的寒剑峰上,感觉到风雪之外的东西。
窗外风雪似乎停了一瞬。
寒剑峰终年积雪。
山石如铁,寸草不生。
可在外间廊下,厚重冰雪之下,有一点极淡的青意悄然探头。
细弱。
柔软。
遮不住一粒雪花。
却是寒剑峰入冬以来,第一点绿。
而内室里,陆寒衣扶着寒玉案,忽然回头看向外间。
她方才好像听见了什么。
像是锁链断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