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照月崖

作者:不过一场千秋梦 更新时间:2026/5/9 9:20:20 字数:3209

屋内静得能听见雪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

许宁的手还被沈玉微扣着。

见到陆寒衣,他下意识便要后退。

只是沈玉微尚在压制伤势,他这一退,反倒牵得她身形一晃,险些从榻边跌下去,他只得又扶了一把。

隔着一层素白衣料,他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温软的压迫。

还有那缕清淡的玉兰香。

见许宁退了又扶,陆寒衣眼底的冷意更深。

“师尊。”

她又喊了一声。

察觉到师尊的情况不对,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沈玉微闭目调息数息,很快将伤势的剧痛压制了下去。

她看向面色紧张的陆寒衣,勉力露出笑容。

“寒衣。”

说话间,沈玉微松开了许宁的手,抬袖理了理鬓边垂下的发丝,而许宁已经躲开到了一旁。

她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而是打量起了陆寒衣。

“你伤成这样,为何还要动用灵力?”

闻言,陆寒衣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师尊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斥责她。

沈玉微牵过了她的手,面色凝重。

“若不是心脉还能维系,你可知自己会如何。”

感受到师尊渡来的温润灵力,陆寒衣抿下了唇。

一时连刚才为什么在生气都忘了。

“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

沈玉微抬眼看她。

陆寒衣从小便拜在她的门下,最清楚师尊这神情意味着什么。

旁人只知她得了金丹真人的青睐,只有她自己知道,沈玉微这些年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

那点不服刚涌上来,很快便被多年养成的敬重压了回去。

她没有再做声。

沈玉微叹了一声,“寒衣,你是我的真传,我亦将你当作我的女儿对待,天资心性亦是俱佳。”

“可有些事,你可以习惯得了,不代表旁人也能与你同坐论处。”

陆寒衣抿紧唇。

她知晓师尊是什么意思。

可许宁留在寒剑峰内,本就是他自愿,并未有人逼迫于他。

宗门许他仙缘,她也从未少过他的用度。

她本就不欠他什么,至少不该被师尊说成自己在苛待许宁。

这时,沈玉微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玉瓶。

这只玉瓶比方才给许宁的那只更小,瓶身却浮着一圈淡淡的金纹。

瓶塞一拔开,屋内冷意立刻被温润药香冲淡了些。

“拿着。”

沈玉微将玉瓶递给陆寒衣。

陆寒衣没有立刻接。

“师尊,这是……”

“回脉丹。”

沈玉微道,“你心脉附近那道裂口虽被暂时护住,却只是一时之法。”

“此丹可暂稳经脉,三日之后,我再替你接续第一段断脉。”

陆寒衣眼神微变。

能修补经脉的,自然非是寻常灵丹。

这等功效的丹药,太微仙宗的丹药堂也未必能炼出一枚。

“师尊,弟子不能收。”

沈玉微看着她。

“不能收,是觉得自己伤得不够重,还是觉得我这个师尊不该替你奔走?”

陆寒衣低声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沈玉微将玉瓶放进她手中。

“我离宗几年,便是为你寻得此药。”

陆寒衣倏然抬头。

沈玉微的语气很平静。

“只是回程路上遇到些麻烦,受了点伤。原以为回宗后能慢慢调理,没想到方才会复返。”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陆寒衣却听得动容。

能让金丹真人说“遇到些麻烦”,绝不会只是寻常阻截。

更何况方才那股燥火爆发时,师尊那般失态

——此刻忽然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看着手里的回脉丹,陆寒衣指尖微微发紧。

她本想说,自己重伤垂危后,日日困于寒玉榻上,也并非好过。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又忽然说不出口。

这几年,师尊在外面为她寻药奔走,回到宗门后,第一件事仍是替她稳住心脉。

她以为自己独自承受了一切。

却从未想过,旁人也在替她受苦。

陆寒衣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弟子让师尊费心了。”

也许不止师尊。

这个念头刚浮起,她便下意识避开了许宁的方向。

见此,沈玉微的神色缓和下来。

“知道便好。”

许宁对这幕师徒情谊熟视无睹。

这种师徒之间的责问,本就不该有他在场。

可他此刻若退下,反倒像是心虚,若不退下,又像是旁观陆寒衣的难堪。

于是他只能看着地面。

寒玉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是方才陆寒衣赤足走来时带进来的雪水。

沈玉微转头看向许宁。

“你的东西可收拾好了?”

许宁道:“差不多了。”

她点点头,道:“那便随我去照月崖。”

一旁的陆寒衣几乎脱口而出。

“师尊真要带他走?”

沈玉微看她,“怎么了?”

陆寒衣瞥了一眼许宁,强撑着说道:“他与我虽已和离,可毕竟在寒剑峰待了多年。”

“如今我的伤势刚有转机,幕后之人若真在宗内,那还是寒剑峰阵法最适合替他遮掩。”

这话说得十分合乎情理。

听得许宁眉头紧皱,疑惑地看向陆寒衣。

这表情令陆寒衣相当不满。

刚他还不情愿去照月崖,如今又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是做给师尊看吗?

还是故意以此来气她?

沈玉微打量着两人的神情,没有拆穿徒儿的心思。

她只温声问道:“那你觉得,他该以什么身份留下?”

陆寒衣答不上来。

她并未想得这样深。

只是照月崖是师尊清修之地。

从前连寒剑峰弟子都不得随意踏足,许宁凭什么这样轻易便能去?

可这个念头刚一生出,陆寒衣自己也怔住了。

凭什么?

他已与她和离。

她又凭什么阻拦。

沈玉微轻声道:“寒衣,你不能一边签下和离书,一边还要他按从前的位置留在此处。”

陆寒衣面色微白。

“我,我没有……”

“我想,你二人还是先分开些时日,冷静一下更好。”

沈玉微浅笑着安排了下来,看向一旁的许宁。

“你觉得呢?”

许宁看了一眼陆寒衣。

她握着玉瓶,脸色苍白,眼中却仍有几分他熟悉的执拗。

若是从前,她一句话,他大约便会留下。

留下照料她的伤,继续做那个寒剑峰上可有可无的人。

可如今和离书已签,他终于不必再留在原处。

他不能再把自己的去留,交到她一句话里。

许宁垂下眼,低声道:“晚辈愿随沈仙师去照月崖。”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反倒轻松了一分。

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要走。

沈玉微含笑点头,抬袖拂开外间那扇终年不曾开启的窗。

冷风卷进屋内,吹散了残余的药香,也吹动许宁额前垂落的碎发。

他抬眼望去。

窗外云色极淡,天青如洗,远处山崖与长空连成一线。

原来寒剑峰之外,并非只有无尽风雪。

许宁收回目光,朝陆寒衣低身行了一礼。

“陆仙师,保重。”

陆寒衣握着玉瓶的手指骤然收紧。

可这一次,许宁没有再等着她开口。

下一瞬,飞剑破风而起。

寒剑峰在脚下迅速远去。

他终于离开了这困住他多年的寒剑峰。

陆寒衣站在屋内,没有动。

窗扇仍开着,冷风一阵阵灌入。

雪水依旧顺着檐角滴落。

一声。

又一声。

直到这时,风雪才像终于反应过来,重新从灰白的天幕里簌簌落下。

陆寒衣看着那细雪遮住窗沿,细长的眼睫微微一颤。

从前怎不知,寒剑峰的雪,这般冷。

——

照月崖在太微仙宗东侧。

不同于寒剑峰的风雪如刃,此地云雾极淡,崖边有一弯清池。

池水映月,白日里也泛着一层浅浅银光。

两人在一间竹舍前落下。

“往后你暂住此处。”

沈玉微走在前,细致地替他介绍着住处。

“照月崖仅我一人独居,没什么规矩,但崖后禁地不可擅入,池中月影不可触碰。”

“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

吩咐到这里,沈玉微话音一顿,随即浅笑着看向许宁。

“如今你既与寒衣两清,倒是不便再用之前的说辞。”

“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许宁摇摇头。

“……不,不必,多谢沈仙师好意。”

他还没能从高空御剑的紧张中缓过神。

沈玉微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倒是拒绝得快。”

许宁无奈道:“仙师莫不是忘了,我想返家。”

沈玉微失笑地摇头道:“仙门亦不会阻止弟子返家,你若是介意寒衣,直说便好。”

“还是说,你是在怕我?”

面对那笑吟吟的双眸,许宁低身拱手。

“自然不会。”

沈玉微没有再逗他,转身走入竹舍。

院内的陈设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朴素,却又透露着生活的气息。

许宁就站在门边,没有主动往里走。

沈玉微坐到一方竹案后,朝他抬手示意。

“过来坐。”

许宁这才在案前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竹案。

沈玉微看着他,神情仍旧温和。

可那双眼里已没有在寒剑峰时的宽缓。

“许宁。”

“晚辈在。”

“你照顾寒衣,我感激你。”

“你救她的恩情,我也会记着。”

沈玉微的指尖叩了叩案面,“但有些事,我必须问清楚。”

许宁心中微沉。

她轻声道:“你原本没有灵根,对吧。”

“是的。”

许宁没有否认。

“寒剑峰替你测过灵根,丹药堂也看过你的体质。”

“暖玉体生机厚重,却不入五行,不聚灵气。”

“按理说,你这一生都不可能修行。”

话音停顿片刻,沈玉微的目光落在他的腕间。

那里还有尚未脱落的血痂。

“可如今你身上忽然生出了草木灵力。”

“不但能修补寒衣的心脉,还能引动我的旧伤。”

沈玉微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告诉我。”

“你体内的灵力,究竟从何而来?”

许宁指尖微蜷。

眼前依旧空空荡荡。

那行淡青色小字,没有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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