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积雪薄了些,石缝间多出几粒细小草芽。
只是寒剑峰素来冷清,无人在意这点异样。
风雪一停,山道便快开了。
许宁在收拾行囊。
这些时日,他几乎没有合眼。
陆寒衣的心脉附近的裂口极为危险,他只能凭借体内那点草木灵力,配合从前所学的行针与汤药,一点点地替她温养经脉。
陆寒衣用敛息法站在外间阴影里,冷眼看着他。
她心脉附近最凶险的那道裂口,已被一缕青意包裹,没有继续扩大。
短时间内,她死不了。
也正因如此,按照约定,他才可以走了。
陆寒衣表面冷淡,心里却早已震惊。
虽然不知道这个凡人怎么做到的,她没有问。
但许宁确实救了她。
如今按理说,她签了和离书。
许宁现在离开寒剑峰,本就是理所当然。
她知自己没有资格不悦。
可看着许宁迫不及待地收拾起行囊,心底那点烦躁终究是压制不住。
陆寒衣从不以容貌、天资自矜。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想靠近她的人,从来不少。
她生得太冷,也太好看。
眉眼像寒玉雕成,肤色常年不见血色,偏偏唇色淡薄,眼尾一点清寒,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目光。
寒剑峰外,多少人递过拜帖,只求她看上一眼。
她从未放在了心上,对谁都不假辞色。
可偏偏许宁不同,畏她如蛇蝎,片刻都不想停留一般。
这个认知,比经脉里的寒煞更令她不适。
忽然,峰外云雾一动。
陆寒衣猛地抬眼。
一缕温润的灵压落在了寒剑峰上。
“师尊……”
下一刻,一名素衣女子出现在廊前。
女子眉眼温婉,乌发高挽,只簪一支白玉簪。
行走间不见半点烟火气,偏又不像陆寒衣那般冷厉。
沈玉微。
太微仙宗金丹真人。
陆寒衣那亦师亦母的师尊。
刚一踏入寒剑峰,沈玉微的脚步便是一顿。
峰内终年积雪,灵力向来冷冽如刃。
可此刻,峰中竟多了一股极为清透的草木生机。
连带自己体内伤势都有一丝好转。
沈玉微眸光微动,顺着灵力走入外间,随即看见了正在系紧包袱的许宁。
那股灵力,竟是源于这个凡人。
“许宁。”
许宁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他低身行礼。
“沈仙师。”
沈玉微看了一眼他的行囊,又看向他苍白的脸色。
“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宁回应道:“陆仙子的伤势已有转机。她先前许诺过,若我能救她,便放我离开。”
屏风后的陆寒衣听见那声“陆仙子”,眼神微冷。
沈玉微露出惊喜之色。
“寒衣的伤势有转机了?”
许宁点头。
沈玉微满脸意外,朝房间的角落看了一眼。
虽有些好奇两人在做什么,但她没有叫破陆寒衣的藏身,只是欣喜地叹了口气。
“我不在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许宁沉默片刻。
“因果已清,不谈辛苦。”
沈玉微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案上。
“这十枚养元丹,你且收下。”
“你照顾寒衣多年,亏损不轻,此丹虽不能补回全部元气,至少能养一养身子。”
许宁没有去拿。
他只是行礼。
“多谢仙师。”
沈玉微温声道:“只是,你现在不能走。”
许宁抬起眼。
“当年寒衣受伤,是遭人暗算。”
“幕后之人至今未明。从前有寒剑峰阵法遮掩,外人只当寒衣命脉将绝,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她伤势出现转机,那人若还在太微仙宗内,迟早会查到你身上。”
“能让寒衣伤势转机,我担忧你会成为目标。”
沈玉微的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许宁眉心微动。
眼前,淡青色小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因果:当年谋害太微仙宗真传陆寒衣之人知晓谋划失败,已追查缘由至今。】
【解决条件:解决谋害陆寒衣一事,或受沈玉微庇护一年。】
【因果奖励:养元丹三千枚。】
看着最后一行,许宁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三千枚。
方才沈玉微拿出十枚,他还觉得仙家丹药珍贵。
如今系统张口便是三千枚,倒显得桌上那只玉瓶寒酸了起来。
可他很快冷静下来。
越是这样,越说明这桩因果不简单。
能值三千枚养元丹的麻烦,绝不会只是躲在金丹真人身边吃一年闲饭。
许宁沉默片刻,问道:“按沈仙师的意思是?”
沈玉微温柔地说道:“留在寒剑峰,由我庇护你。”
“待我查出幕后之人,我亲自送你下山。”
许宁摇头。
“我与陆仙子已签下和离书,再留寒剑峰,不合适。”
沈玉微看着他。
“和离书?”
屏风后的陆寒衣下意识别开脸。
沈玉微余光掠过那处阴影,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温柔劝道:“寒衣这些年不懂待人,是她的过错。”
陆寒衣指尖倏然一紧。
她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去年冬夜里,许宁手背冻出裂口的模样。
那时她说了什么?
她说,不要用那种令人厌烦的眼神看她。
那时他怀里已经揣着和离书。
陆寒衣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绷着脸没有现身。
许宁没有借着沈玉微的话指责陆寒衣。
他只是道:“陆仙子已签下了字,此事到此为止。”
沈玉微看着他,眸光温柔似水。
“你既不愿留在寒剑峰,我也不强留。”
许宁心里却没有放松。
果然,沈玉微下一句便道:“不若去照月崖。”
屏风后的陆寒衣脸色微变。
照月崖,那可是沈玉微的修行之地。
寒剑峰弟子亦不得随意踏足。
许宁也怔了一下。
“沈仙师,这更加不合适。”
沈玉微温声道:“性命攸关,没有什么不合适。”
“你救了寒衣,我替徒儿还债,也是应当。”
许宁坚持拒绝道:“此事,陆仙子也不会同意。”
暗处的陆寒衣冷冷看着他。
他拒得这样快,分明是自己不愿意,却拿她做推辞。
连师尊抛出的仙缘都不在意,当真是无礼。
沈玉微微微一笑。
“寒衣那里,我自会解释。”
那浓郁的草木灵力在没弄清楚前,她如何也是不能放他离开的。
“我先替你看看身子的亏损。”
她说着,往前走近一步,轻易扣住许宁手腕。
距离骤然近了。
许宁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
像是雨后的玉兰,清清淡淡的,压在衣袖间。
可那清香之下,又隐约混着一丝药气。
许宁皱眉,想要抽身。
“仙师,真不必了。”
“你为寒衣所累,我如何能放心让你就这样离开?”
话音刚落,沈玉微忽然闷哼一声。
一股温润清透的生机顺着相触之处涌入她经脉,原本温婉从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察觉到异样,许宁挣脱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沈仙师?”
“扶我一下。”
沈玉微声音低了些,眉目间满是痛苦之色。
原本沉在经脉深处的燥火骤然翻涌,几乎冲破她强行压下的灵力。
许宁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扶住她。
可沈玉微身形一晃,竟借着他的手臂往前靠来。
鬓边白玉簪松了半寸,一缕青丝垂落,擦过许宁的颈侧。
许宁脊背微僵。
“仙师,你如何了?”
沈玉微闭了闭眼,压着紊乱气息。
“去榻边。”
许宁眉心一跳。
“榻边?”
“我的伤势,压制不住了。”
这句话让许宁一震,只能扶她往榻边走。
沈玉微刚坐下,体内燥火又是一冲。
她下意识攥住许宁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向自己心口下方。
许宁脸色微变,当即要退。
“沈仙师!”
沈玉微却扣住他的手腕,声音低哑。
“别动。”
她睫羽轻颤,也知道此刻姿态不对。
可经脉中那股被灵力抚平的痛意,太过令人沉迷,让她一时舍不得松手。
沈玉微低声道:“你的体内有股灵力,可以助我压制伤势。”
许宁看着自己被她按住的手,只觉得额角一跳。
他从未想过,自己尚且无法运用的青华灵根,竟能对一位金丹真人产生这样的影响。
可再这样下去,未免太不像话。
他正要抽手退开。
“师尊。”
一道冷声忽然响起。
许宁动作一顿。
沈玉微也强忍经脉痛楚,抬眼看去。
陆寒衣从阴影中走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此刻的沈玉微长发散落显得凌乱,许宁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臂弯里。
她刚刚才听沈玉微说过。
从今日起,由她亲自庇护许宁。
三人对视。
屋内一片死寂。
“徒儿……”
沈玉微立刻清醒过来。
陆寒衣却像没听见,艰难出口的声音冷得像雪落剑锋。
“您方才说的庇护,便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