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沈玉微便开始教他敛息术。
不过在那之前,她见许宁还会生火做饭,便先取出了一篮新鲜的肉蔬。
看着篮中还沾着露水的青菜,又看了看旁边切得齐整的鲜肉,许宁的神情一时有些古怪。
沈玉微察觉到他的目光,笑问:“怎么了?”
许宁迟疑片刻。
“沈仙师,与我先前见过的仙人相当不同。”
“会吗?”
沈玉微毫不在意道,“不过是些食材。”
在寒剑峰时,许宁吃的多是丹药和灵米,没有丝毫滋味。
沈玉微倒好。
她不仅随身带着食材,明显自己也是会厨艺的。
许宁的目光落在那篮青菜上。
叶尖水珠未干,好似刚从田里摘下来不久。
可照月崖上并无菜畦。
看起来这些东西,一直被她收在须弥芥子一类的法宝里。
他从前读过些杂书,知道仙家有袖里乾坤、吞吐万物的手段。
这种贵重法宝,总该装些灵丹法宝、飞剑玉简之类的。
用来装一篮青菜,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想象。
沈玉微看出他在想什么,失笑道:“不必想得那般玄妙,只是储物袋罢了。”
她抬了抬袖口。
“空着也是空着,放些食材,路上取用也方便。”
许宁看向她的眼神更古怪了些。
“仙人也会饿肚子吗?”
在寒剑峰时,陆寒衣从未提过饮食。
她醒来后多是服丹、饮露、调息,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不对,她本就是仙子……
沈玉微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眼底浮起笑意。
“会不会饿是一回事,想不想吃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理直气壮。
“我就是好吃,怎么了?”
“反正我都金丹了,根骨早已定下,又不会长胖。”
这般态度,从温婉端庄的她口中说出,平添了一丝女儿家的俏皮。
许宁只得沉默以对。
却听沈玉微不依不饶道:“倒是你。”
“一个男子药师,怎会庖厨?”
许宁无奈一笑。
“我在镇里本就是独居。”
“不做饭怎么行。”
——
这一顿饭吃得沈玉微很满意,能有人同席用餐,手艺得到肯定,许宁也难得露出笑意。
等他收拾完,沈玉微也洗净了手。
两人隔案而坐,她的指尖压在了他的腕间。
随即沈玉微仔细地讲解起了敛息之法。
按照她的指引,许宁尝试着运转体内灵力。
最初,体内的灵力仍会散溢,牵得案边的花叶微微舒展。
几次之后,花叶不再动了。
沈玉微看着他,眼底多了些意外。
她原以为许宁至少要两三日才能摸到门槛。
没想到半日过去,他竟已经能控制外泄的灵力。
如此天资加上木属的灵根,与寒衣真是良配。
若当初她能早些看清,许多事应当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寒衣的身子好了不少。”
她忽然似是感慨地提起了这么一句。
许宁突然睁开了眼,疑惑地看向她。
沈玉微语气放缓:“她知道这几年亏欠你良多,只是她自幼性子冷,不善表达。”
“你,能……”
许宁沉默片刻,打断了她的话。
“陆仙师身体康复便好,其余自不必说。”
“至于别的,我与她已然两清,并无纠葛。”
沈玉微看着他,不知道该再替徒儿说些什么。
许宁甚至不求一句道歉。
再说别的,已是无用。
她没再接话,抬手示意他继续运转敛息术。
一日后,许宁便能将完全遮掩住丹田散溢的灵力了。
若是以修士而言,时间不短。
可对一个刚引气入体的人来说,已经快得出乎沈玉微的预料。
看着身前盘坐得似模像样的许宁,她忍不住笑了笑。
“我如今倒有些期待了。”
许宁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期待什么?”
“日后等你寻到一门合适的功法,会修成什么模样。”
许宁看了一眼自己仍有些发麻的手腕。
“先过考核再说吧。”
他这话说得平静,耳根却微微有些热。
见他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羞涩,连夸奖都显得不好意思。
沈玉微笑意更深。
“自当如此。”
……
翌日,许宁稍作准备,便随沈玉微去了戒律堂。
戒律堂在太微仙宗西侧,殿宇连绵占地极广。
两人很快便落在一处宽阔广场前。
“这里是司籍殿。”
她道:“宗门弟子登名、客卿录籍、任务文书,大多都在此处办理。”
许宁抬眼看去。
广场比寒剑峰外的演武台还要大上数倍,青石铺地,石阶层层向上。
殿前来往的修士极多,还有几名外门弟子围在告示壁前,仰头看着新挂出来的考核榜。
太微仙宗,竟然还有如此热闹的所在。
看着那些风姿卓绝的修士,许宁的眼中难免浮现出一抹向往。
当初,他便是被陆寒衣的剑光吸引。
沈玉微刚一落地,便有人远远认出了她。
“沈真人。”
“见过沈真人。”
“真人回宗了?”
那些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或恭敬,或惊喜,甚至还有几分不敢靠近的仰慕。
沈玉微只是含笑颔首,偶尔回上一句。
许宁站在她身旁,却并没有多少人第一眼注意到他。
所有目光几乎都先落在沈玉微的身上。
过了片刻,才有人注意到她身侧多了个清瘦少年。
那些目光多了几分微妙。
好奇。
探究。
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议论。
许宁才得到他们大约在想什么。
与沈玉微并肩走在此处,会惹眼也是正常的。
他看得出来,她在仙门内极有人气。
若说他从前是陆寒衣那个不被承认的凡人夫君,那沈玉微于他,便实在算得上一个极尴尬的长辈。
她的容貌本就出众,还有着成熟女子特有的丰致身段。
衣带束出纤细的腰间,行走时衣袂轻动,比那些刻意华服的女修更加惹眼。
想想陆寒衣的那群拥趸,母女两人如此受人倾慕倒也不难理解。
沈玉微像是没有察觉那些视线,带着许宁走到广场一侧。
“你先在这里等我。”
许宁点头。
沈玉微又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稍后会有人来寻你。”
许宁一愣,下意识问道:“要等多久?”
这只是寻常一问。
他初来此处,不识路,也不知司籍殿规矩,自然要问清楚。
可沈玉微听见后,却像是误会了什么。
她看着许宁,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不像平日长辈安抚晚辈时的温婉,反倒多了几分忍俊不禁。
“放心。”
她神色揶揄道,“沈姐姐去寻你的护道人,一会儿她便会主动来同你打招呼。”
许宁怔住。
“沈……姐姐?”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这称呼从何而来,沈玉微已经转身离去。
衣袂掠过石阶。
她走得很快,几步便被司籍殿前的人潮遮住了,再看不见身影。
许宁停在原地,耳边仍是她方才那句话。
司籍殿前人声嘈杂。
旁边有人从石阶上下来,经过他身侧时,视线在他腰间那枚照月崖客卿令上停了一下。
许宁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显眼了。
能来司籍殿的,大多是太微仙宗修士。
没人会把他当作凡人看待,更多是在好奇他与沈玉微的关系。
许宁正想往旁边让一让,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许宁?”
声音很轻快。
许宁回头,看见石阶下站着一名青衣少女。
少女身量纤细,眉眼娇俏,青裙裁得极合身,腰间一束浅白丝带,衬得整个人清亮又鲜活。
她发间簪着一枚小小的银叶珠簪,随着抬头的动作轻晃,倒不像寻常仙门弟子那般清高。
看惯了沈玉微平日那身素净的衣裙,此刻见这般鲜亮打扮,许宁难免有些怔神。
少女像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朝他眨了眨眼。
“等很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