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药棚旁,几辆马车已经备好。
车上堆着一捆捆的灵草,外面用粗麻绳扎紧。
这些灵草品阶不高,便是再装上几车,也入不了内门弟子的眼。
价值虽然不高,但作用却很大。
太微仙宗门下的杂役,还有那些外庄的执事不知凡几。
这些人的每月月例,还有低阶弟子的修行消耗,都少不了这些低阶灵材。
青梧药庄这样的小地方,也正靠着这些东西,年年挂在太微仙宗的名册上。
罗照绕着马车看了一圈。
“扎得倒是严实。”
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捆灵草,语气挑剔,“不过送去丹药堂的东西,最忌混进烂叶。”
“周管事,昨日清点时可都看过了?”
周槐连忙低头。
“都看过了,绝不敢拿坏草充数。”
罗照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庄丁已经抬起药筐,将最后几捆灵草往车上搬。
他们动作很慢,却出奇地整齐。
沉重的药筐落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曼青也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辆车明明只装了灵草,车轴却压得有些低。
周槐恭敬道:“几位仙长若无旁的吩咐,等绳索加固好,便可以启程了。”
罗照皱眉,刚要开口。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轰!
车架跟着一晃,最上面的几捆灵草滚落下来。
罗照往后退了几步,神色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周槐的脸色却比他更难看。
他盯着那几辆车,嘴唇发白,像是被人当场掐住了喉咙。
柳曼青皱起了眉头,她刚才分明注意到灵草中出现了什么。
只亮了一瞬,很快又被盖住。
她的目光落到旁边那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庄丁身上。
刚才的震动连罗照都没有反应过来,踉跄了几步,可这几个人竟然没受到任何影响。
见周槐神色诡异,罗照加重了语气。
“周管事,这是什么动静?”
周槐喉结滚了滚,勉强笑道:“罗仙长莫怪,许是地下水脉动了一下。”
罗照皱起眉,“地下水脉?”
“咱们这里地势低,偶尔有这种响动,也不奇怪。”
见周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罗照冷冷地盯着他。
他虽然虚荣好脸,却不是傻子。
这片后院四下开阔,药棚外便是平整的田垄,连口深井都不见。
他刚要追问,余光却瞥见柳曼青蹲了下去。
“柳道友?”
罗照转过头,才发现她正盯着散落灵草旁的一片红布。
柳曼青伸手将其捡起来,指腹在布边轻轻捻了一下。
昨日傍晚,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发上系的似乎就是这个布条。
罗照见她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柳道友,这布有什么问题?”
柳曼青没有回答。
她顺着红布被压住的方向,看向马车底下那堆散落的灵草。
站在一旁的周槐,早已攥紧了袖中的手。
他没看清柳曼青刚才捡起了什么。
可见她打量车底,周槐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
“柳仙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
周槐的后背却早已渗出冷汗,依旧强自镇定地说道:“那边脏得很,柳仙子若要看,不若让小人来清理出来。”
柳曼青温声拒绝道:“不用麻烦,我只是随便看看。”
此刻周槐表现奇怪,她心里已经多了几分提防。
柳曼青细细摩挲着掌心的碎布。
碎布边缘被扯得参差不齐,应当是被人硬生生撕下来的。
可为什么——
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腥味。
柳曼青的眼神沉了下来,抬手打出灵力,将马车上灵草全部掀飞。
“柳仙子你!——”
周槐的声音戛然而止。
散开的灵草飘落,原本被遮住的车底夹层露了出来。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小小的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
掌心里还粘着半张被血水浸湿的糖纸。
木板下方贴满了暗红阵纹,像一张从车底铺开的蛛网。
阵纹中央,蜷着几具矮小的身影。
昨日那个小姑娘同样躺在其中,衣袖和头发都还黏在木板上,死状极为凄惨。
罗照被吓得连连后退。
“这!——炼血阵?!”
他猛地抽出一张符箓,“周槐,你好大的胆子!”
“这阵法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庄子里是不是有魔修!”
“罗仙长,我……”
周槐还想要辩解几句,却又惧怕罗照手里的符箓。
柳曼青看着周槐,原本温和的眉眼一点点冷了下去。
“周管事,为什么?”
那几个字压在她的喉间,怎么都不好出口。
“这些,可是庄里的孩子啊。”
说到最后,柳曼青的声音已经在发颤。
她昨天走遍了药庄,这里的庄户本就不多,这几个孩子多半已经是庄里的全部。
如今却躺在这里,被抽干了浑身精血。
周槐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那些合情合理的借口,那些迫不得已的无奈,全都堵在喉咙里。
车底的暗红阵纹却在这时亮了一下。
一缕血光从木板的缝隙蔓延出来,飞速连到了旁边几名庄丁脚下。
那几个裹着粗布的庄丁同时停下了动作。
随后,他们开始撕扯其身上的粗布衣,很快便露出了灰白发硬的皮肤。
皮肉上钉着几枚细小符钉,钉孔边缘还渗着乌红血水。
最前面的尸傀抬手按住马车的车沿。
咔嚓。
厚实的车板在它掌下裂开,木屑混着灵草簌簌落下。
它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泥地便陷出半寸深的印子。
“尸傀。”
柳曼青面色震惊,惧声道,“筑基境的尸傀!”
罗照脸色一变,立马将手中的符箓砸了出去。
符箓在半空无火自燃。
轰!
蓝白雷光骤然炸开,细密电蛇瞬间爬满尸傀全身,连它身上的粗布都被烧成了灰。
一股焦臭味猛地散开。
罗照这一符砸得并不弱。
雷光几乎将尸傀整个人吞了进去,车旁的灵草都被余波掀飞一片。
可等电光散去,那具尸傀仍旧站在原地。
胸口焦黑一片,灰白皮肉翻开些许。
那些符钉轻轻颤着,很快又将翻开的皮肉拉了回去。
被击中的尸傀转过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罗照。
罗照脸色剧变。
这枚惊雷符,便是炼气圆满境的妖兽吃上一记,也该皮开肉绽。
可面对这只尸傀,竟没有丝毫作用。
第二张符捏了半天,罗照也没能立刻丢出去。
“孙道友!柳道友!”
“先退!”
柳曼青立马飞身后步,目光却仍停在车底那几具孩子身上。
沉默许久的孙不平却没有动。
从刚才尸傀揭开伪装时,他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
目光一直落在那最为高大的尸傀身上。
那具尸傀的腕侧,有一截明显的旧疤痕。
多年前的画面,从孙不平的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破开的庄门。
被拖走的族人。
哭喊声。
火光。
还有那只按在他父亲头顶的手。
那只手的腕侧,也有这样一道半月形的烙疤。
他找了很多年。
所有人都说那人早就死了。
孙不平也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可如今,那人就站在他面前。
以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
魁梧的尸傀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僵硬地转过头。
苍白枯死的面容下,那双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孙不平的脸一点点扭曲起来。
平日里的木讷沉默,全在这一刻被撕得干干净净。
“屠廉……”
炼气圆满的灵力轰然炸开。
孙不平面色狰狞,朝它怒吼。
“屠廉!”
“你凭什么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