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啊,成为修士了,受伤还是会痛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柳曼青竟还有些想笑。
她低头看去。
胸口被尸傀手掌洞穿,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铜铃落在泥里,滚了半圈,被她的血染红了半边。
“柳道友!”
远处传来罗照变了调的喊声。
他仓皇回头,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柳曼青没有力气回答他,也没有想去怪他。
修士求道,本就是向天地夺寿,与万类争命。
罗照逃了并不稀奇。
换作是她,也未必会比他更高尚。
只是她没有想到,今日断在此处的人,会是自己。
尸傀抽回手,带出一大股温热的鲜血。
柳曼青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便被那股蛮力甩了出去。
砰。
她重重摔在周槐身前,半边身子砸进泥里。
血很快从她身下漫了出来,将泥水染成一片暗红。
“嘭!——”
另一边,屠廉一脚踹出。
孙不平像破麻袋一样飞了过来,砸在离柳曼青不远的泥地里。
他胸口陷下去一块,右臂反折在身后,半张脸都糊着污血。
屠廉缓慢地走了过来。
那张僵死的脸上,带着迟钝而残忍的笑容。
“你若藏好,还能多活几年。”
“可惜,你不会惜命。”
孙不平忽然咧开嘴。
他满脸是血,这一笑,难看得厉害。
屠廉动作一顿。
“你笑什么?”
孙不平没有回答。
他用那只还没断的手撑住泥地,硬生生站了起来,拖着几乎废掉的身子,一步一步往院门外挪去。
屠廉没有拦。
它看着孙不平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像是在玩弄一只濒死的猎物。
直到孙不平出了院门,它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剩下三具尸傀转头看向逃走的罗照。
罗照已经跑出一段距离。
他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魂都险些吓散。
那三具尸傀竟全都朝他追来。
“别追我!”
罗照吓得六神无主,连忙摸出两张神行符。
可符还没拍到大腿上,身后的风声已经逼近,灰白手掌几乎擦到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叮。
三具尸傀的动作同时一滞。
罗照猛地回头。
柳曼青不知何时撑起了身子,坐了起来。
她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握着那枚染血的铜铃。
灵力勉强封住了伤处,可血还是不断地往外涌。
好痛。
真的好痛。
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痛。
从她逃离了庄子,回头时看见吞掉了半边天的火光时,能流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才对。
后来做了散修,从前深闺里养出来的那点矜持被磨没了,她开始精于交际,利用自己姣好的面容在散修之中左右逢源。
虽说她天资愚钝,筑基无望,可终归比从前活得体面些。
只是这些年,她一直觉得无趣。
向上的仙途早已断了,凡人的安稳也回不去了。
她夹在中间,像一缕无处归依的游魂,过着得过且过的生活。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为了什么而拼命过了。
柳曼青看向掌心的铜铃。
这是她身上最值钱的法宝,也是从庄子里带出来的旧物。
她一直舍不得用。
舍不得过去的回忆,也舍不得那个记忆中的自己。
可事到如今。
她,该放下了。
柳曼青缓缓收紧手指。
铜铃上的裂纹亮了起来。
周槐察觉不对。
“柳仙子,不,不要!”
“周管事。”
柳曼青偏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没了孩子……庄子还会有未来吗?”
周槐嘴唇哆嗦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让庄子活下去。
是魔修逼他的。
是太微仙宗的人迟迟不管。
是这个世道不给凡人一条活路。
他不过是个守着破庄子的凡人管事,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除了低头,他还能怎么办?
感受到隐晦的灵力波动,其中一具尸傀已经飞速冲到了柳曼青的面前。
灰白的手掌再次抬起。
柳曼青笑了一下,亦如往日般温柔。
“我啊……”
她垂下眼,喃喃自语道,“其实很怕死的。”
尸傀一掌落下。
柳曼青眼底再无一丝柔色。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发尾被灵光托起,衣袖无风自扬。
气血、寿元……
此刻她所积攒的半生,全都被尽数逼进了掌心的铜铃。
铜铃上的裂纹瞬间爬满整个铃身。
“碎。”
她低声吐出这个字。
轰!
炽白灵光在药棚下猛然爆开。
后院的一切,全都被这一瞬的白光吞没。
车底的阵眼被白光贯穿,暗红血光随之冲天而起。
浓黑魔气在半空翻卷一圈,转眼又倒灌进后院。
马车被连带着炸上半空,离得最近的尸傀被直接掀飞了出去。
整个后院都震了一下。
等白光散去,药棚已经塌了半边。
车架碎了一地,灵草烧成灰烬,泥地里只剩几块破碎的铜铃残片。
柳曼青原本坐着的地方,已经没有完整的人影。
一截染血的衣袖,在断裂的车辕上摇曳。
风里仿佛传来她的声音。
“好痛啊……”
“这样的人间,我不想再来啦。”
——
周槐被余波掀飞,重重地撞在药棚残柱上。
断木刺进他的肩头,他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只张口呕出一大口血。
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嗡鸣。
看着如同被犁过几遍的后院,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僵住。
后院地下藏匿的血阵被破坏了。
孩子,孩子都白死了。
周槐嘴唇动了动。
“完了……”
远处,罗照也停住了。
爆炸后的烟尘还没散,他怔怔望着药棚方向。
那辆马车已经碎成几截,车辕斜插在阵眼旁,上面挂着的衣袖随风飘飞。
他逃了。
柳曼青死了。
罗照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他怕死,也怕丢脸,可从未想到有人会因他而死。
三具尸傀从烟尘里重新站了起来。
离得稍远的两具尸傀踩过灰烬,继续朝罗照逼来。
柳曼青拼上性命,也没能杀死它们。
刚压下去的恐惧再次涌上来,几乎将罗照吞没。
剑鸣乍起。
一道雪白剑光横贯后院,三具尸傀同时停住。
最前方那具尸傀刚要抬手,半边头颅已经飞了出去,断口被霜白剑气冰封,寸寸往下蔓延。
罗照僵在原地。
下一刻,陆寒衣落在废墟之中。
白衣凌冽,照雪垂锋。
她抬眼看向剩下几具尸傀,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尔等邪祟。”
“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