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剑光再次压下。
最近的那具尸傀抬起手臂,浑身血气翻涌,凝成暗红的罡影。
剑光瞬至,斩在罡影上,发出刺耳的裂响。
下一瞬,暗红血罡被霜气撕裂。
尸傀发出一声怒吼,整条手臂被齐齐斩断。
境界的巨大差距,让尸傀引以为傲的肉体如同薄纸一般脆弱。
即便如此,它们仍没有半分退意。
血气缠上肩头,开始修补受伤尸傀的肉体。
三具尸傀同时发出嘶吼,硬顶着残余的剑气袭向陆寒衣。
陆寒衣眸色微沉,照雪横掠而过,剑气飞射而去。
灵力如寒潮卷过废墟,硬生生将尸傀逼退了数丈远。
待光华徐徐消散,场间尽数披上了惨白的霜色。
三只尸傀同样被霜壳覆盖,动作迟滞异常。
一丝血迹从陆寒衣的唇角溢了出来。
方才替许宁封住灵力,已经牵动了她经脉的旧伤。
此刻强行催动照雪,那股剧痛再次向她袭来。
陆寒衣抬手拭去血渍,目光落在那些尸傀的皮肉间。
她的剑气能斩断尸傀的躯壳,可并不能重创它们。
此消彼长,对她的消耗太大了。
——
客房之中,许宁撑着床沿坐起。
刚才那股浓烈的黑气他同样注意到了,昨日便是……
刚被封在经脉深处的青华灵力,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许宁勉强走出了客房。
刚跨出门槛,他便被远处的声势吸引。
眼前的景象犹如神仙斗法。
霜气与血光交错来回,半边天色都被映得忽明忽暗。
偶有剑气冲天起,
仿佛当初青塘镇内,那惊鸿一现的苍茫剑光。
剑气撕开半空的云雾,又转瞬被翻涌的黑气吞没。
听着熟悉的剑鸣,许宁心思翻涌。
定然是出了大事了。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
心思踌躇之际,一旁传来了脚步声。
孙不平从廊道的尽头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半边身子几乎全靠墙撑着。
血淌了一地。
“孙道友?!”
许宁心口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孙不平几乎将大半重量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艰难抬眼,嘴唇动了几下。
“跑……”
“快跑,你……”
话音未尽,两人的身后忽然传来闷响。
许宁回过头,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向两人走来。
屠廉停在数丈外,目光落到许宁的脸上。
筑基中境的威压随之碾了过来。
许宁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它的目光只停了一瞬。
随后,屠廉便将视线挪了回去。
一个刚引气入体的凡人,根本不值得它多分半点心神。
孙不平身子晃了晃,忽然伸手抓住许宁的衣袖。
看似仓促,力道却不减半分。
“跟我走。”
他说话时仍在喘血,脚步已经转向廊侧那间客房。
那是他昨夜住过的屋子。
许宁刚要开口,便看见他指间扣着半张染血的黄符。
他心头一动,随着孙不平一同逃离。
屠廉立马跟上。
它认定孙不平已是强弩之末,不紧不慢地踏入廊下,跟着两人逼近那间客房。
孙不平一脚踢开房门,将许宁推了进去。
门闩落下的刹那,门板外便传来沉重撞击。
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窗纸被震出几道裂口。
许宁扶住桌角,勉强稳住身形。
屋里很暗。
门一关上,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
这间客房布局跟他的房间应当是相同的,可此刻却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焦苦味,许宁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摸到一层细细的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孙不平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了下去。
他浑身都不断有血往外涌,可那只握刀的手仍稳稳压在膝上。
许宁看着他,声音沉了下去。
“孙道友,你打算怎么办?”
孙不平扯了扯嘴角。
“没办法,我,打不过它。”
许宁眉头一紧。
孙不平指着窗户,喘息着说道:“等它进来,我拖它一会儿。”
“你现在,还能从窗户逃走。”
“去找陆仙子,咳咳!——”
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喷出的血沫全溅在了衣襟上。
“说不定……你,还能活。”
许宁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了。
下一刻,一只灰白手掌按上了房门。
轰!
门板当场炸开。
木屑四溅,门闩横飞。
孙不平被余波撞得摔向一旁,肩背重重砸在墙上。
屠廉迈步走进了房间。
地上突然飞起几张黄白符纸,随即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符箓化作几道粗壮的灵线,飞速缠向屠廉双腿。
它只是往前踏出半步。
咔嚓。
符线崩断。
火光烧在它灰白的皮肉上,只留下几道焦痕。
孙不平眼神一沉。
他知道杀不了。
可,这几枚上品束灵符竟然一点作用都没有,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屠廉的视线从屋内扫过,最后落回孙不平身上。
“孙家子。”
“你就准备了这些?”
孙不平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左手握紧短刀。
“够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便扑了出去。
短刀斩向屠廉咽喉,刀锋上残存的灵力压成一道暗青色的光。
屠廉没有躲。
它抬手抓住刀锋,五指一合,铁石般的摩擦声在屋中炸开。
孙不平手腕猛地一沉,还未抽刀,屠廉另一只手已经砸在他的胸口。
砰!
孙不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木桌,又重重砸在墙上。
墙面震落一片灰尘。
他滑落在地,张口呕出一大口血。
这次没能再撑起身子。
屠廉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家。”
它僵硬的嘴角慢慢咧开。
“还是这么无用。”
“女人挡不住,男人也只会趴着等死。”
孙不平的手指抠进地面,却再没能抬起头,朝着他的仇人露出憎恨的目光。
许宁看着他。
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散修,此刻被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却仍死死攥着手里那柄短刀。
这个妖邪话里的轻蔑,把他的一切都踩进了泥里。
体内经脉仍在抽痛,许宁却一点点站直了身子。
他冷视着屠廉,往日的温和早已不复。
“已死之物,也配妄议生人?”
屠廉的脚步停住。
它缓慢转过头,冷冷盯住许宁。
被一个凡人当面喝斥,比孙不平那把短刀更让它生出怒意。
它没有再开口。
下一瞬,屠廉抬手抓向许宁的头颅。
筑基尸傀的速度骤然爆发,几步的距离被瞬间抹平。
那只冰冷的手掌已经压到许宁面前。
再近半寸,便能捏碎他的头骨。
就在这一刻,许宁腕间的禁制骤然大亮。
被封印的灵力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缺口,轰然撞开了那层剑元封禁。
磅礴的灵力倾泻而出。
没有任何章法。
最为纯粹的灵力洪流,带着青色的生机,蛮横地砸在屠廉的身上。
轰!
屠廉被当场砸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
许宁也被抽空力气。
整个人顺着墙面滑坐下去,肩背撞在墙根,半晌都没能再抬起手。
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碎木与尘灰还在簌簌往下落,敞开的大门显得有些滑稽。
孙不平怔怔看着这一幕,忽然咳着血笑了起来。
“没想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笑意却压不住。
“许兄,竟然还藏拙至此。”
“罗照要是知道了,咳咳……怕是脸都要绿了。”
许宁仰着头无力地喘着气,苦笑道:“我可没有藏拙。”
体内的灵力怎么来的,他虽知悉,却不敢细想。
“倒是孙兄。”
“你特意把我拉进这间屋子,总不会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孙不平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有。”
许宁刚要再问,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屠廉重新站了起来。
身上的伤口却没有像先前那般迅速弥合。
残留的青色灵光压在那裂开的腐肉间,压制着翻涌回拢的血气。
屠廉身上的气息变得越发暴戾。
筑基中境的威压翻涌开来,震得庭院里的砖石梁木都随之剧烈颤动。
“你,该……死!”
怒吼声未散,屠廉一步踏前。
狂暴气浪轰然炸开,整片屋顶被掀上半空。
墙面彻底倒塌,尘埃裹着碎瓦木屑四散翻卷。
昏暗的房间突然变得十分敞亮。
许宁和孙不平的身影,也彻底暴露在坍塌的梁木之间。
屠廉悍然出手。
可就在它踏入房中的刹那,胸前残留的青光忽然亮了一下。
灵力顺着裂开的伤口往里渗去,像细密根须扎进了腐肉深处。
屠廉挥出的手臂忽然一顿。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僵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迟滞。
屠廉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头颅。
“嗬……呃啊啊!”
屠廉嘶嚎着,那双死寂的眼里竟浮出强烈的恐惧。
“别炼我……”
“我还没死……”
“师尊……”
“我还没死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