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在孙不平尸身旁坐了很久。
直到远处后院再次传来剑鸣,他才看向了掌中的储物袋。
上面的禁制早已被提前抹了去。
许宁沉默片刻,将其打开,在里面找到几张烈火符,还有一只旧陶罐。
陶罐不大,罐口还用黄布封着,里面空空荡荡。
他看着那只陶罐,心中一紧。
不曾想,他连这个都给自己准备好了。
吞下一枚养气丹,许宁总算有了点力气。
他费力挪开了压在孙不平身上的梁木。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孙不平腰腹以下早已不见。
难怪他方才没有半点求生之意。
如此凄惨的模样,令许宁抿紧了唇。
烈火符落下。
火光很快吞没了孙不平残破的尸身。
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焰,许宁一声长叹。
他与孙不平相识不过数日,谈不上多少交情。
只是方才还在同他说话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化作灰烬。
再如何强迫自己冷静,心口也终究难以平静。
世人修行,多说与天争命。
身为凡人药师,他也早已见惯了那些生老病死。
可这些争命的仙师,临死竟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
所求也不过是一撮骨灰,有处可归。
许宁瘫坐在地,望着飘散的白烟。
“万望珍重,珍重。”
……
后院之中,霜色已经铺满了废墟。
陆寒衣立在倒塌的药棚前,照雪正悬于身侧。
三具尸傀分立三个方向。
它们那坚不可摧的肉身早已布满剑痕,灰白皮肉被霜气冻裂,伤口深处却仍有血气翻涌,试图将裂开的躯壳一点点拉回去。
比起最初,恢复速度已经慢了许多。
陆寒衣眉心微蹙。
自己虽能斩断尸傀肉身,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消灭。
反倒是残留在伤口里的霜寒,正一点点压住那些血气的回拢。
她的剑气,什么时候能压制尸傀体内的污秽血气了?
陆寒衣不知缘由,此刻也没有余力深想。
其中一具尸傀率先抬头,喉间发出低沉嘶吼。
它双掌重重按在地面。
轰!
血煞顺着掌心灌入泥土,残破后院猛地一震。
几道暗红血光从裂开的泥缝中窜起,飞速缠向陆寒衣。
另外两具尸傀浑身血气凝成罡影,硬顶着冰寒的霜雪逼近。
陆寒衣眼神一冷,并指一引。
照雪剑身发出清脆的嗡鸣。
下一瞬,满院寒霜微微一荡。
“寒江照影。”
三具尸傀脚下浮出模糊的霜影,瞬间被定在了原地。
照雪横掠而过,只余剑影残光。
残肢碎骨横飞而起,先前凶悍可怖的尸傀被这一剑斩得崩散。
霜气顺着断口钻入尸身,将翻涌的血气冻得一滞。
可很快,钉在骨缝里的符钉再次震颤起来。
血线一根根绷紧,竟硬生生拖着断裂的尸身重新合拢。
陆寒衣唇边那点血色,又重了一分。
剑气压住了尸傀的恢复,反噬却也顺着经脉一点点攀上来。
她垂下眼,将喉间那股腥甜重新咽了回去。
远处墙角下,周槐缩成一团,脸色惨白。
他方才想趁乱往逃跑,却被罗照一脚踹了回来。
此刻半跪在霜泥里,冻得牙关打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罗照没有看他。
他怔怔望着场中那道白衣身影,心口一阵发冷。
六月的青梧药庄,如今像被一场寒冬压过。
入目所见皆是惨白霜色,满院血腥与焦灰都被冻成了死寂。
那三具筑基境的尸傀,方才几度将他们逼入死地。
可在陆寒衣剑下,却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筑基圆满,竟强横至此。
眼前的陆仙子,哪里有传闻中半分重伤模样?
罗照喉咙有些发干。
心神激荡间,他余光忽然扫见断裂车辕上那截染血衣袖。
那截衣袖还挂在那里。
寒风一吹,便轻晃一下。
罗照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心中繁杂万千,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寒衣没有再等尸傀逼近。
她一步踏入霜色之中,照雪倒掠而回。
剑锋擦过满地寒霜,拖出一道刺目的白线。
陆寒衣反手握剑,横于身前。
剑脊上的霜纹骤然亮起,连周遭风雪都在这一刻停住。
陆寒衣的身形忽然消失在原地。
霜色之中,几道虚幻白影一闪而过。
三具尸傀几乎同时抬头,却只能看见白衣掠过残破废墟。
下一瞬,陆寒衣已经出现在尸傀身后。
照雪归鞘般垂落,剑锋轻颤。
她身后,数十道霜白剑气骤然爆开。
符钉接连崩裂,腐朽的皮肉在霜光中尽数剥落。
陆寒衣眼神微冷,正要再出一剑。
轰!
前院方向骤然炸开一团清白火光。
陆寒衣剑势一顿。
三具尸傀同时僵住,钉入骨缝的符钉疯狂震颤。
紧接着,后院地面猛地一沉。
裂缝从血阵中央撕开,腥热血气喷涌而出,转眼便将满院霜色冲散大半。
陆寒衣望向前院,面容微冷。
那是许宁所在的位置。
她赶来时,曾匆匆看见孙不平将那具筑基尸傀引走。
难道……他与尸傀有关联!
想到这里,陆寒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孙不平此人,有问题。
突然异变突生。
一道暴怒的声音从地底炸响。
“谁?”
“谁动了贫道的尸傀!”
话音落下,整座后院轰然震动。
刚才还天地一色的后院,转眼便被染成一片暗红。
浓稠的血光自地下倒卷而上,冲散了满院霜雪。
血光深处,一道瘦高身影缓步走了出来,破旧的道袍被血气吹得猎猎作响。
远胜筑基的威压,硬生生盖过了陆寒衣的剑意。
周槐和罗照同时被压得跪伏下去。
一个只是凡人,一个已有炼气圆满修为,此刻却都跪在了泥里。
像是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两人身上,连抬头都变得艰难。
罗照方才还以为,陆寒衣那样的筑基圆满,已是他此生能见到的、最为强横的修士。
可灰袍道人现身之后,他连逃命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那是真正的绝望。
前院方向,屠廉的气息已经断了。
灰袍道人黑着脸。
“好,好得很。”
他抬手一招,后院血阵猛地一亮。
那三具尸傀同时仰头,钉入骨缝的符钉发出刺耳颤鸣。
从地底而来的血气灌入它们体内,竟硬生生将的伤口重新缝合。
陆寒衣眸色微冷,抬剑便斩了过去。
照雪剑光斩断血雾,却在靠近灰袍道人三丈外时,被一层暗红血幕挡住。
剑气与血幕相撞,炸开霜白的碎光。
灰袍道人纹丝未动,皱眉看向她。
陆寒衣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抬眼望向灰袍道人。
“结晶中境。”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不见退意,唯有剑意愈发锋锐。
“难怪敢在太微仙宗的眼皮底下养尸。”
“噢?”
道人戏谑一笑,高傲地扬起了头,“你不怕我?”
“怕?”
陆寒衣掌中照雪低鸣,周身灵力开始沸腾。
她抬起剑,剑锋遥指道人。
“吾辈剑修,不过有死而已。”
“啊哈哈哈哈哈!”
“好!”
“就让贫道见识见识,太微的天骄!”
话音落下,道人抬手一按。
轰!
后院地下的血阵骤然亮起,浓稠的魔气从裂缝里翻涌而出,混着血光直冲半空,又猛地倒卷下来。
尚未彻底崩坏的尸傀,也在血气中重新抬起头,骨缝间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罗照和周槐被压得贴在地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陆寒衣白衣猎猎,照雪剑锋震颤不止。
下一刻,漫天血气与滚滚魔气同时朝她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