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廉的嘶嚎在废墟里回荡。
那副痛苦的模样，像是从多年噩梦里惊醒，连神智都还卡在临死前那一刻。
尸傀原本只应是死物，如今竟意外被许宁唤醒生前的记忆。
“师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杀了师弟，献祭所有的门人！还不够吗！我为你杀了这么多人！收集了这么多血气！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金丹吗！——”
屠廉疯癫地怒吼着，双手死死抱着头颅。
缠绕在他周身的血煞胡冲乱撞，再次席卷起浓烈的烟尘。
看着陷入癫狂的屠廉，孙不平的神色阴晴不定。
他找了屠廉七年，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丝线索。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当年孙家庄的惨案，只是屠廉为了他口中的师尊收集气血而为。
而他这个侩子手的下场，竟然是被人炼成了尸傀。
孙不平听说过魔修的尸傀炼法。
越是上等尸傀，越要尽量完整的保留死者神魂，好保住生前的厮杀本能。
说到底，就是让人死了也不得解脱。
孙家庄那夜的火光，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
父亲被按在地上时的闷响，母亲被拖走时的哭声，还有水缸后面那股冰冷腥臭的水气，全都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孙不平咧开嘴，满嘴都是血。
“原来……”
他咳了一声，嘲笑道，“你也只是个被人玩弄于鼓掌的废物。”
“咳咳，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竹篮打水，为他人做嫁衣啊，呵哈哈哈哈咳咳咳！——”
屠廉猛地转过了头。
那张僵死的脸上，恐惧尚未褪尽，凶戾又重新爬了回来。
两种神情挤在一起，扭曲得格外可怖。
“闭嘴！”
它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怒吼，身上的血煞再度沸腾起来，像是要把那缕青光从体内硬生生逼出去。
血煞铺开的刹那，塌陷的墙基都跟着震了一下。
可越是如此，它残魂中的恐惧便越压不住，整具尸傀都在失控的边缘。
孙不平撑着短刀，艰难地爬了起来。
散落在地的符灰被一寸寸掀起，像一层灰黑色的雾，从废墟各处浮了出来。
“许公子。”
他根本坚持不住，几次都差点摔倒。
“你往窗边退。”
许宁看向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你想要做什么？”
“我其实，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孙不平伸手按在身旁半截断墙上，脸上露出惨笑。
“没想到还，咳咳，多亏了你。”
噼。
废墟之下传来脆响，一缕缕清白的灵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庭院内。
炽烈的灵焰很快连成了一片，越烧越盛。
翻涌的血煞被烧得滋滋作响，转眼便消融了大半。
“你，死！——”
屠廉似乎察觉到了危机，突然发出一声嘶吼，拖着残破身躯扑向两人。
孙不平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一掌按在许宁胸口。
许宁这才看见，孙不平掌心下贴着一张染血的黄符。
他脸色骤变，“孙道友！”
黄符亮起的刹那，孙不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怒喝出声。
“走！”
许宁猝不及防，直接被那股巨力推出了庭院。
下一瞬，孙不平按在地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轰！
坍塌的客房再次炸开。
狂暴灵力冲天而起，震出强烈的嗡鸣。
倒在地上的许宁来不及躲。
腕间的禁制随之亮起，替他挡住了卷来的第一重火浪。
几乎同一时刻，后院方向也亮起一道炽白的剑光。
剑光破开翻涌的黑气，一闪即逝。
许宁趴在地上，耳边嗡鸣不止。
缓了很久，他才勉强抬起了头。
原本还算别致的庭院，如今已是彻底成了废墟。
场间的火光还没有散尽，在破碎的木料上燃烧着。
废墟的中央，立着一道黑影。
是屠廉。
它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半边身子却已经被炸空。
胸前的符钉尽数崩裂，烧成了一截截的焦灰。
那双呆滞的眼睛再没有了先前的凶戾，只剩一片死灰。
许宁勉强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却不见孙不平的身影。
“孙道友？”
废墟另一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许宁循声望去，脸色骤变。
他快步走了过去。
孙不平靠在残破的院墙下，手里还攥着那柄短刀
此刻他半截身子都埋在焦黑的梁木里，血从身下不断地渗了出来。
看见许宁过来，他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神采。
“抱，抱歉……”
“不必，我知你是为了救我。”
许宁跪到他身旁，第一反应便是去搬压在他身上的梁木。
焦黑梁木滚烫得厉害，他被烫得一缩。
他顾不上这些，又强行伸手去推，才察觉自己已经没了力气。
方才那一下，几乎将他经脉里能调动的灵力全都抽干了。
体内空虚得厉害，自然推不动这比他还粗壮的梁木。
许宁咬牙催动气海里残余的灵力。
对方才救了他一命，他无法就此放弃。
腕间的禁制再度一亮，经脉立刻窜上来一阵刺痛。
许宁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
孙不平忽然开口。
“许公子，别费力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许宁心中一震。
他看出来了，孙不平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思。
孙不平的视线越过了他，落到废墟的中央。
屠廉的身形正在溃散。
许宁那股青色灵力对尸傀的克制下过，比他想象得还要强。
孙不平不知其中缘由，却也不会错过机会。
七年内，搏命攒下的符箓法宝，连同这一身修为和性命，都被他在这一刻赌了出去。
他没有惊世的天资，也没有逢凶化吉的命数。
能赌到这个“同归于尽”，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孙不平的喉咙里涌出血沫，却仍低低笑了一声。
“好像，也没想象中那般痛快。”
许宁沉默了一下。
“后悔吗？”
孙不平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咧了咧嘴角。
“怎么会后悔呢。”
“只是觉得……有些累。”
风从塌开的院墙外吹进来，卷着灰烬从两人身旁掠过。
孙不平忍着剧痛，费力摸出一个染血的储物袋，推到许宁的手边。
“许公子。”
他拼命喘息着，“在下与你……并无深交。”
“按理说，不该开这个口。”
许宁沉默看着他。
“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还剩了一些。”
“不多，权当作酬谢，咳咳！——”
他说到这里，又咳出一口血。
等他缓了很久，才接上后面的话。
“劳烦你……”
“将我的骨灰，送回归雁城外的孙家庄。”
“庄子早已经没了，但，但是还有块石碑，放在那里，便，好。”
“我，想让爹娘知道……我，我，我回家了。”
说完，孙不平渴求地望着他。
眼中的神采已经开始涣散，他却仍在等他的答复。
许宁看着那个储物袋。
“好。”
他吸了口气，用力地攥在手里。
“我，一定送到。”
听到他的答复，孙不平的眼底露出笑意。
他遗憾地看着手里的短刀，如今再无一丝灵韵。
这是父亲为他求来的成年礼，却没能在他及冠时送给他。
“这刀……”
孙不平望着废墟，“一起烧了吧。”
“拿着它回去，爹娘怕是认不出我了。”
话音落下，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可那点笑意还没成形，人便彻底没了声息。
“……”
许宁伸手，合上了他未闭的双眼。
“我一定会送你回家，孙道友，好好休息。”
【产生新的因果：归骨。】
【客卿考核出现变故，任务奖励：万剑符，提前发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