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衣体内响起一声清越剑鸣。
旧伤阻断的经脉重新贯通,散乱剑元如江流归海,尽数压入灵台道基中央。
先前铺陈于道基之上的剑元,同样在青色生机的推动下急剧收束。
筑基修士纵然气机浑厚,灵力终究还在周身经脉之间流转。
结晶则不同。
以灵台道基承载灵力凝晶,已然生出质变。
陆寒衣抬起手。
照雪猛地挣开压制的血煞,倒飞落入她的掌中。
剑柄入手的刹那,陆寒衣周身暴涨的霜气突然收敛。
下一刻,她一剑斩出。
嗤!
压在两人头顶的血煞巨掌应声裂开。
剑光余势不减,转瞬便斩到了道人身前。
道人的脸色一沉,双臂横挡,浑厚血罡迅速凝成一面屏障。
砰!
血罡剧烈震动。
道人竟被这一剑硬生生逼退数丈,落地时脚下泥石轰然碎裂。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方才还坚不可摧的护体血罡,此刻竟被斩开了一道细长裂痕。
裂痕深处,残留着一抹淡淡青意。
血煞非但没能令其弥合,反而被那缕青意逼得发出细微滋响。
道人抬头,死死盯向许宁。
“是你!”
许宁站在陆寒衣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三枚养元丹的药力几乎撕开了他的经脉,双臂衣袖都已被血染透。
听见道人的怒声,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显得有些勉强。
陆寒衣却已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气息尚未彻底稳固,唇边仍有血色,持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可照雪垂锋之处,遍地污血自行冻结,再无法向前流淌半寸。
道人目光落回她身上,惊怒很快化作阴狠。
“不过结晶初境。”
“凭你这残躯,也敢以为能胜贫道?”
血煞重新从他体内涌出。
虽说血阵已毁,他也被万剑符伤了气机,可六百余载苦修所得的结晶中境修为仍在。
陆寒衣只是初入结晶。
她体内的伤势更是远比表面严重。
只要不给她稳定境界的时间,便是天骄又如何,还能越阶对敌不成!
今日,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道人一步踏出。
血气凝作一道狰狞长蟒,嘶吼着掠过废墟,冲向陆寒衣。
陆寒衣身形掠起。
白衣从翻涌血气上方一扫而过,照雪剑锋随之斩落。
霜白剑光细若一线。
那条声势骇人的血蟒却在半空僵了一下,庞大身躯随即从正中裂开,污浊血气倾泻而下,将大片冻土腐蚀得冒出白烟。
道人已经借着那片血气逼至近前。
“死!”
他五指握拢,指骨间凝出一层黑红罡芒,重重轰向陆寒衣心口。
陆寒衣不闪不避,照雪横剑迎上。
铛!
两股结晶境的气机正面撞在一起。
天空中的残云被余波瞬间推开,药庄下方尚未彻底倒塌的院墙再次崩开,大块碎石被震得翻滚出去。
陆寒衣向后退了半步。
道人却也没能继续压下去。
照雪剑身紧贴着他的指骨,剑锋之上,那缕青意顺着血罡飞快侵入,令他掌间血光立刻黯淡下去。
道人脸色陡变,猛地收手。
陆寒衣等的便是这一刻。
她手腕轻转,照雪贴着道人的掌侧掠过,随即向上一挑。
噗嗤!
血光飞溅。
道人的胸前被剑锋划开一道伤口,破旧道袍彻底裂开,露出皮肉下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
那些纹路翻滚不休,像是有许多不同的气息被强行糅合在了一具身体里。
陆寒衣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末品道基。”
她声音冷厉。
“吞了这么多人的气血,也没能将根基补全,真是可悲。”
“怪不得,只敢以尸傀斗法。”
道人的面容扭曲。
“你住口!”
他资质平庸,早年间无宗门可依,筑基时只能强行铸成末品道基。
此后六百余载,他以活人炼煞,以尸傀养阵,硬生生将修为堆到了结晶中境。
可境界越高,那些驳杂血气反而越难压制。
他最大的执念,便是结成金丹。
只要成丹,便有机会洗净道基污秽,重新踏上坦荡的大道。
他离那一步,明明已经不远了。
如今血阵和尸傀尽毁,三年之后的赤霞谷秘境已是希望渺茫,连自己都有性命之危。
道人双目猩红,周身血煞轰然暴走。
“末品道基又如何!”
“贫道结晶多年,杀你易如反掌!”
他双臂张开,体内积蓄多年的污浊血气不再压制,尽数释放出来。
轰!
原本被霜意压下的后院再度被腥红吞没。
无数扭曲鬼影从血煞之中挣扎而出,发出尖锐嘶嚎,随着道人手掌一压,铺天盖地扑向陆寒衣。
陆寒衣横剑立在身前。
她方才踏入结晶,气机未稳,旧伤也只是暂时压住。
可她是剑修。
修行,争的就是一剑攻伐。
面对那漫天血影,陆寒衣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踏着满地冰霜迎面而上。
照雪剑身轻颤。
一道远胜先前的霜白剑意,从她手中冲天而起。
剑意冲起的刹那,漫天血影已经扑到了陆寒衣面前。
陆寒衣迎着那片猩红掠去。
照雪一剑斩过,霜白光痕横贯半空,扑来的血影当场被切开。
那些纠缠在血煞中的凄厉嘶声还未散尽,剑锋已经逼近道人的眉心。
道人面色阴沉,双手猛地一合。
聚在他身后的污浊血煞迅速压缩,转眼凝成一只森白骨掌。
骨掌表面血水流淌,五根指骨如同锋利长钉,重重拍向照雪。
铛!
剑掌相撞,震响直冲云霄。
陆寒衣手腕一沉,才刚凝成的结晶剑元剧烈震荡。
道人修为终究高她一境。
这正面碰撞,立刻令她唇边重新渗出血来。
可与先前不同的是,照雪没有崩退。
陆寒衣握剑的手稳稳压住那只骨掌,剑锋中残留的淡青灵光顺着裂痕透了进去。
滋!
骨掌表面的血煞顿时消融出一道空洞。
陆寒衣眸光一寒,照雪猛地上挑。
咔嚓!
整只骨掌从腕部齐齐断开,霜白剑光随即掠过道人的胸前。
血花洒落半空。
道人向后暴退,胸前那道剑痕几乎斩进肋骨。
伤处没有立刻愈合,淡青灵光伏在腐败血肉间,像一层无法剥落的寒毒,令他体内翻滚的煞气始终无法靠近。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他脸上的狰狞越来越重。
“贫道岂会败给你们!”
道人猛地仰起头,干瘦脸颊上的血色纹路全都亮了起来。
他体内那枚被污血浸透多年的结晶,竟在这一刻燃起暗红火光。
陆寒衣眸色微变。
这魔修,竟在燃烧自己的结晶修为!
轰!
道人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原本被照雪压散的血煞重新汇聚,化作滔天腥风席卷半空。
他不再试图修补胸前剑伤,任由那股青意继续侵入体内,只将全部力量都灌入双掌。
“给贫道死!”
血光如雷,迎面砸下。
陆寒衣持剑横斩。
照雪撕开最前方的血潮,可后方煞气层层叠来,沉重得仿佛整座山岳都压在她的剑上。
她新凝成的结晶疯狂运转,霜白剑元顺着照雪倾泻而出。
两股力量在夜空中僵持一瞬。
随即轰然炸开。
陆寒衣被气浪推出十余丈,身形在半空晃了一下。
染血白衣被风吹得翻卷不止,握剑的虎口也裂开一道伤痕。
道人身形骤然一折,裹着浓稠血光,直冲废墟中的许宁而去。
陆寒衣瞳孔一缩。
“许宁!”
道人燃烧结晶修为,并不是为了与这天骄分出胜负。
那个凡人,才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炼化那股充满生机的灵力,他或许便还有成丹的机会!
陆寒衣强行提剑追去。
可道人已然拼上了所剩修为,血光遁速快得惊人,顷刻之间便越过满院残剑,出现在许宁面前。
许宁靠在一截断裂石柱旁。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了。
道人那张扭曲的脸,在他视线里迅速逼近。
“都是你!”
“若没有你,贫道怎会落到这一步!”
血爪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直取许宁头颅。
“你的灵根,你的生机,你的一切,都是贫道的!”
许宁抬起眼,看着这个几近疯癫的魔修。
他的嘴里全是血,却忽然惨笑了一声。
“六百三十七载……”
许宁的声音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异常的清晰。
“是非成败转头空。”
道人目光愈发凶厉。
血爪悍然落下。
许宁没有躲。
他望见道人身后,一道霜白剑光撕开翻滚的血潮。
此时此刻,犹如彼时彼刻。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道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燃烧结晶换来的血煞,尽数压在扑杀许宁的这一击中。
此刻背后空门大开,再来不及收回半分。
他猛地回头。
陆寒衣已经追至身后。
胸前血迹刺目,她体内刚刚凝成的结晶仍在震荡不休。
可她的剑,已经快到了极致。
照雪横空而过。
天地间仿佛只剩那一道极亮的霜白剑痕。
噗嗤!
道人的身形猛地僵住。
血爪距离许宁的头顶,只剩下不到半尺。
可他再也压不下去了。
一线寒霜从他的腰腹间迅速蔓延,紧接着,那具枯瘦身躯便在许宁面前齐齐断开。
道人的上半截身子重重砸进泥地。
胸口起伏间,大股鲜血从嘴里不断涌出。
腥臭污血泼洒而下,又在接触霜气的刹那冻成暗红冰屑。
“不……”
“贫道……还没有成丹……”
他竟没有立刻断气,眼睛死死盯着许宁,满是不甘与怨毒。
“只差一步,一步……”
陆寒衣从半空飘飘落下,剑锋抵在道人眉心。
道人体内那枚污浊结晶还在疯狂颤动,试图聚起最后一股血煞。
照雪之上,淡青灵光悄然一闪。
咔嚓。
那枚被污血浸透的结晶,当场碎裂。
道人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
许宁望着那具断成两截的尸体,眼前已经越来越模糊。
他隐约看见,陆寒衣提剑站在一片霜色之中,朝他快步走来。
白衣染血。
照雪低鸣。
随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