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衣三个字,随着青梧一战,短短十余日便传遍了南域各处坊市。
“听说了吗?最近被斩杀的那个魔修。”
茶肆之中,一名修士压低了声音,话才开口,周围几桌的目光便都聚了过来。
“此事早就传遍了,还用你说?”
“那可是太微辖下的地方。”
那修士拍了拍桌案,“南域魔门百余年前便被清剿干净,谁能想到,如今还有魔修敢藏在太微眼皮底下!”
“说不定,就是太微窝藏呢?”
其中一个修士小声说了一句。
身旁几位修士闻言,瞥了他一眼便纷纷挪开了位置。
找死的人不是没见过,但这么赤裸裸的,指不定脑子有什么问题。
这点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道:“听说死了不少人?”
先前出声的人摇了摇头,“何止不少。”
“那魔修抽人精血炼制尸傀,血阵囊括了近百里,好几座村落。”
“连仙宗派去查探的修士,也折了好几个。”
茶肆里安静了一阵。
事发地离此地更甚千里之遥,有所印象的人寥寥无几。
“那后来呢?”
“后来?”
终于等到这句询问,说话那人精神一振,语气都高了几分。
“听说是寒剑峰的陆仙子赶到了。”
“那时血阵已经发动,魔修又有数具筑基尸傀护身。”
“陆仙子孤身挡在阵前,与那魔修斗了数十回合。”
“直到最后关头,陆仙子临战破境,一举踏入结晶!”
“那道人修为虽在结晶中境,可在她剑下,也不过支撑片刻,便被一剑斩成了两截!”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甲子都不到,便已经踏入结晶了?”
“太微这次,当真又出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南域六宗年轻一辈,能在甲子前结晶的,本就屈指可数,太微主峰那位真传如今什么境界了?”
“谁知道,很久没听见消息了。”
“未满一甲子便踏入结晶,又斩了结晶中境的魔修。放眼南域六宗,年轻一辈能与她相提并论的,怕是也没有几个。”
“寒剑峰这次,当真要重新起势了。”
茶肆之中,赞叹声久久未歇。
随青梧之事一同传开的,并不全是陆寒衣的声名。
那些遗失法剑的修士自然坐不住,纷纷循着剑器残存的气息赶往了青梧。
剑雨落尽后,数不清的剑器留在了药庄废墟里。
焦黑泥地之上,万千剑锋斜斜插落。
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死寂的剑墓。
可等他们从废墟中寻到自己的佩剑,才发现剑中灵纹早已崩毁,半点光华也不剩了。
稍好点的,尚能留下一副剑形。
运气差些的,剑锋刚刚出土,便当着主人的面碎成了几截。
失了法剑,本就足以让人恼怒。
待到众人打听清楚,那场召来万剑的异象竟与太微仙宗有关,这股怒意自然全都冲着太微山门去了。
短短数日,太微仙宗山门外便聚满了前来索赔的修士。
白石长阶下方,残剑堆了一地。
值守弟子挡在山门之前,额头冷汗直冒。
“诸位,此事宗门已经在查,还请稍安勿躁……”
“查?”
人群里立刻传来怒声。
“我的玄锋剑跟了我十二年,那日莫名其妙飞去了青梧,回来就成了一块破铁。你们太微一句在查,便要我认下这份损失?”
“我的剑也毁了!”
“我师弟的赤鳞剑可是上品法器,他为了买那柄剑,替宗门做了多少任务?如今剑废了,你让他拿什么去秘境!”
说话之人身着别宗服饰,袖口还绣着宗门印记,显然并非寻常散修。
这场异象牵动的范围太广。
青梧附近数百里内,只要是未曾认主的剑器,几乎都被强行引走。
若太微始终不给说法,此事很快便会变成几宗之间的颜面纠纷。
吵得不可开交时,石阶下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几分。
几名衣饰华贵的修士缓步而来。
他们并未释放灵压,也没有开口喝退旁人。
可沿途那些仍在怒骂的散修与别宗弟子,认出为首之人袖口的金纹后,竟纷纷收声,主动向两旁让开道路。
值守弟子看清来人,脸上的苦色更重,连忙上前行礼。
万宝阁。
南域不论宗门还是散修,都少不了与他们打交道。
即便是太微仙宗这等大宗,也不会轻易怠慢。
为首的中年男子只微微还礼。
“万宝阁,前来拜山。”
说完,中年男子抬了抬手。
身后两名随从走上前,将一只通体乌沉的剑匣放在白石阶上。
落地时,石阶竟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匣盖缓缓打开。
一抹暗淡金光从中透出。
匣中躺着一柄金色长剑,剑身不见寻常纹饰,只有一道刺眼裂痕,自剑脊处一路延至剑锋。
它明明已经受损严重,可剑匣开启的刹那,石阶上那些破碎法剑竟齐齐颤鸣起来。
仅剩的一点灵性,也在本能畏惧匣中的剑器。
人群之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灵宝……”
中年男子看向山门,语气依旧客气。
“此剑乃我万宝阁准备送往南境分阁的一柄下品灵宝,尚未来得及择主。”
“十余日前,它自行破匣而出,飞往青梧方向。”
说到这里,他伸手在剑脊上一抹。
一道细长裂纹,立刻从金色剑身之中显露出来。
原本沉静的剑器,随之发出一声虚弱低鸣。
“如今灵韵受损,剑胎开裂。”
“万宝阁做的是生意,不愿与太微仙宗伤了和气。”
中年男子仍旧面带和色,说出的话却令几名值守弟子后背发凉。
“只是这柄灵宝损毁的账,总不能让本阁自己承担。”
满山门的人顿时再次喧哗起来。
连万宝阁尚未售出的灵宝都毁在了青梧,那他们手里的法剑,又算得了什么?
“让太微给说法!”
“剑是从你们治下飞走的,魔修也是藏在你们辖地!”
“堂堂仙宗,总不能仗势压人!”
声浪沿着山阶一路往上,惊得不少外门弟子远远驻足,不敢靠近。
值守弟子面色僵硬,手中传讯符已经连发了数道,却迟迟不见上面回应。
便在此时,山门之内忽然传来一声清冷剑鸣。
喧闹的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
一袭白衣从山道尽头缓步而来。
清冷如霜的脸庞仍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股结晶境的气势没有分毫内敛。
她今日没有如往常那般任由长发披落,而是以一支白玉簪将青丝挽起。
垂落的鬓发被衣领遮去大半,露在外头的一截发尾,隐隐泛着霜白。
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妇人髻的端庄。
“陆寒衣!”
有人很快认出了她。
众人顿时变得更加躁动。
谁也没有料到,她会亲自现身。
陆寒衣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断裂的法剑,最后落在万宝阁打开的剑匣上。
万宝阁中年男子看着她,神色认真。
“陆仙子,青梧之事,外界传得沸沸扬扬。”
“本阁今日前来,只想问一句。”
“那日召走四方剑器的剑势,究竟因何而起?”
“若你愿意告知,本阁可以不追究灵宝损伤一事。”
众人一片哗然。
无数的目光落在陆寒衣身上。
陆寒衣神色不变。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道:“是我突破之时引动的。”
“青梧一战,我临阵破境,剑意一时失控,牵引了四方剑器。”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诸位法剑因此损毁,万宝阁的灵宝也因此受创。”
“此事,我深感愧疚,诸位的损失一并会由太微仙宗承担。”
值守弟子愕然抬头。
人群中也有人面露怀疑。
如此大的剑势,竟真是一个刚踏入结晶的弟子引动的?
可陆寒衣站在那里,寒意森然。
再想到传闻中她临战斩杀结晶魔修的战绩,那点怀疑又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万宝阁中年男子盯着她看了几息,眼中意味深长。
他拱手道:“陆仙子既肯认下,此事便好商议。”
陆寒衣微微颔首。
很快,山门深处终于有人赶来。
太微仙宗高层遣人前来,当众开出承诺。
凡因青梧剑势损毁的法剑,核验无误后,皆由宗门照价赔付。
令请万宝阁贵人前往主峰商议事宜。
此言一出,山门外的怒声终于渐渐压了下去。
只剩负责丹库与外务的几位执事,望着满地断剑,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为了保住太微的颜面,这一次,宗门怕是要割下不小的一块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