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深处的一处偏僻山洞。
此地已被禁制封闭了四十九日。
层层灵光遮住其中气息,便是修士御剑从上空掠过,也很难察觉山腹之中还藏着一位闭关之人。
山洞之中,阵位上摆放的数百枚养元丹早已化作灰白的粉末。
沈玉微盘坐在阵心,素白衣裙垂落在身侧,许久没有动过。
她的神识还沉浸在丹田深处。
那枚金丹悬于灵海之上,光华比从前明亮了不知多少。
侵蚀本源多年的火毒早已经散尽,连那道始终无法愈合的暗伤,也在温润生机的滋养下彻底弥合。
她停在金丹中境多年,本就不缺积累。
只是旧伤藏于根基,每次运转真元,都要分出大半心力压住那道灼痛。
如今束缚尽去,丹田内的真元再无丝毫阻滞,汹涌撞向那层停滞多年的境关。
夜幕中的乌云缓慢推移,露出高悬山巅的皎洁明月。
洞外山林陡然起风。
沈玉微的衣袖猛地鼓荡起来。
洞壁禁制被金光映得通明,天地灵气一瞬间全被抽入了她的体内。
咔。
丹田之中,最后一道凝滞的丹纹终于贯通。
金光轰然盛放。
沈玉微周身气息陡然拔高,浩荡真元沿着经脉奔涌而过。
金丹圆满。
这道她以为还要耗费许多年,甚至终此一生都未必能够迈过的关隘,就这样在今日被她踏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睁眼,神识还落在那枚圆融灿烂的金丹上。
方才因破境而生出的恍惚喜意,忽然凝住了。
那枚金丹如今已是浑圆无缺,灿若烈阳。
可金色的丹体之间,分明缠绕着一道明显的青痕。
其中绵长的生机,随着金丹流转,已经彻底融入她的本源之中。
沈玉微十分清楚这抹青意的由来。
那被她压在心底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了回来。
凌乱的软衾,贴得过近的体温,还有他神志不清时落在她耳边的呼吸。
霎时间,呼吸一乱。
白玉般的脸颊浮起两片红云。
沈玉微指尖骤然收紧,再度调理其周身气机。
她原本还能将那一夜的荒唐归咎于意外。
日后再见许宁,也只当那夜从未发生。
可如今,许宁的气息已经留在了她的金丹上。
她连无视都做不到。
沈玉微低下眼,心中复杂万分。
许宁是寒衣的道侣。
而她,是将寒衣亲手养大的师尊。
可到头来,她利用许宁的灵力,踏入了金丹圆满。
这叫她如何去面对那两人。
片刻后,洞口的禁制缓缓散开。
久违的山风吹入了洞中,将沈玉微的长发拂起。
月色落在她的身上,她仍是那位端庄清雅、温柔出尘的照月崖真人。
一道传讯剑符忽然飞了过来,剑符末端缠着一缕霜意。
是寒衣的传讯。
剑符的光华已经暗淡了许多,显然已经寻了她许久。
算算时日,这趟青梧之行应该早就结束了才对。
若无要紧事,寒衣必不可能传讯来。
沈玉微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抬手将其招了过来。
剑符飞入山洞,停在了她的面前,符中声音随之响起。
“师尊。”
陆寒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弟子于青梧药庄遭遇结晶魔修,现已将其斩杀。”
结晶魔修?
沈玉微脸色一变。
许宁去的那座药庄,可是她精挑细选的地方。
连散修都极少踏足的地界,怎么会藏有这等凶物。
传讯中,陆寒衣的声音还在继续。
“弟子侥幸破入结晶,并无性命之忧。”
寒衣破境了。
面对结晶魔修,仍能临战破境,破后而立。
沈玉微稍微放松了些,可下一句话,便将她打入冰窟。
“许宁重伤昏迷,经脉近毁,至今未醒。”
“弟子已将他带回寒剑峰,以寒玉床维系伤势。”
“万请师尊早日归来,救他性命。”
声音落下,符光随之散尽。
沈玉微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却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剑光自群山深处冲天而起,顷刻撕开月下云雾,直奔太微仙宗而去。
——
寒剑峰。
寒剑峰峰势极高,自山腰往上,屋舍便渐渐稀少。
杂役与执事皆居下方,本脉弟子也只在山腰的几处剑院修行。
再往上的峰顶,则是历代真传闭关养剑之所,平日里极少有人敢擅入。
陆寒衣身为沈玉微亲传弟子,入峰以来修行速度一骑绝尘。
自她入住峰顶偏院后,这一带便等同于她的清修之地。
没有她的手令,便是峰中执事,也只能候在山腰。
而如今,终年风雪的偏院已经闭门了许久。
屋内寒意深沉。
那张寒玉榻上结着细霜,许宁便躺在上面。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寒玉榻中的冰冷灵力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压制着身体里随时可能崩开的伤势。
陆寒衣坐在榻边。
她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衣。
衣料被屋中寒意浸得发冷,贴在肩背处,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
她今日也没有戴面纱,发髻低低挽起。
鬓边垂下的细发,发尾处已是雪一般的白。
这抹霜白,是她踏入结晶之后才出现的异象。
陆寒衣找不出缘由,也未曾察觉体内有何不妥,便懒得再管。
她双指抵在许宁腕间,将自己的剑元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这些时日,她便是这样守着他的。
寒玉榻能镇住伤势,却不能修补经脉。
眼下许宁无法炼化丹药,渡入的灵力稍有不慎,便会将他体内那些本就脆弱的经脉彻底震碎。
她只能自己来。
青梧一战她强行破境,越境斩杀结晶中境的魔修,体内旧伤刚愈便又添新伤。
每渡出一缕剑元,气海深处便像被细针剜过。
陆寒衣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垂眼看着榻上的人。
几个月前,躺在榻上的人还是她。
许宁守在一旁,将他温和的生机日日渡入她的体内。
那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所有人都说他天生暖玉体,生机深厚,正适合温养她的经脉。
师尊也说过,三年之后,会给许宁一份仙缘。
既然因果早已说清,那这便只是一桩交易。
至于夫妻之名,不过是那些长老强行按在两人身上的笑话。
可真轮到她坐在榻边,才发现有些事并没有她想得那样轻易。
寒玉榻很冷。
哪怕她如今已是结晶修士,坐得久了,指尖仍会染上一点寒意。
许宁还只是凡人,守在这样的寒意旁,将生机渡给她时,又是什么感觉?
陆寒衣垂下眼。
这几日她查探过许宁很多次。
气息浅薄,经脉破损,怎么看都像一个刚踏入修行门槛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引来万剑破了血阵,又在最后关头将她推入结晶。
若没有许宁,她未必能活着回来。
他身上藏着秘密。
陆寒衣知道。
可她没有继续往深处探。
无论那些秘密是什么,此刻许宁都还因她躺在这里。
她做不出趁人昏迷探究根底的事。
这份亏欠横在心里,让陆寒衣觉得烦躁。
她不喜欢欠人情。
更不喜欢欠许宁的人情。
注意到他嘴角的那丝血迹,陆寒衣抬手将其抹去,却没有立刻将手收回来。
平日里,便是这张破嘴惹人心烦。
如今倒是不絮叨了。
下意识地,她捏住了他的嘴唇。
稍稍用点力,苍白的唇色便多了一抹浅淡的红。
院外禁制无声亮了一瞬。
陆寒衣的心神全落在昏迷的人身上,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直到——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寒衣,我收到了传讯,你说你们——”
沈玉微快步走入屋中。
她一路御剑赶回,眉眼间的急色尚未散去。
“?!”
下一瞬,她眼眸微微睁大,到了嘴边的话也断在了那里。
陆寒衣察觉不对,猛地回过了头。
注意到沈玉微的目光,她心中一颤,表面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师尊回来了。”
沈玉微抿了下唇,语气有些迟疑。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陆寒衣清冷地回了一句,“我只是在检查他的伤势。”
听到徒儿的解释,沈玉微的神色一时有些微妙。
“……这样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