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感觉气氛太过尴尬,沈玉微没有继续追问。
她收敛下古怪的神色,目光又落回寒玉榻上。
许宁躺在那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若不是感知到寒玉榻中的寒意,她几乎感觉不到许宁的生机。
沈玉微走到榻边,伸手探向他的腕脉。
指尖刚触到许宁腕间,金丹上的那道青痕像是被什么牵动了一下。
淡淡热意爬上了她的脸颊,沈玉微下意识缩回了手。
陆寒衣抬眼看她。
“师尊?”
“咳,无事。”
沈玉微垂下眼,指尖重新落在许宁的腕间。
脉息入手的一瞬,她的眉心便蹙了起来。
许宁体内的经脉几乎没有几处完好,气海更是干涸得厉害。
沈玉微脸色沉了下去。
“他服过养元丹?”
陆寒衣沉默片刻。
“三枚。”
沈玉微抬眼看向她,神色震惊。
别说三枚,便是一枚,正常情况下许宁也需炼化许久。
可他却将药力强行纳入体内,又尽数转渡给了寒衣。
难怪体内的灵力几乎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缕吊在心脉附近。
如今经脉尽毁,伤势不比当初的寒衣轻多少。
可寒衣那时已有筑基修为,他却只是刚引气入体。
陆寒衣攥紧袖中的手,表面却依旧保持着冷漠。
“当时血阵已开,遍布方圆百里。许宁动用了一张剑符,破了血阵。”
说到这里,她神色惭愧。
“之后魔修出手,弟子不敌。”
“情急之下,是许宁服下三枚养元丹,将体内的灵力渡给了弟子。”
“弟子因此破入结晶,斩了那魔修。”
她将经过简单讲述,绝口不提其中的生死危机。
沈玉微一时没有接话。
许宁伤成这样,她却刚从金丹圆满的破境中醒来。
破境的欣喜到了此刻,半分也不剩下了。
若不是这场意外,她本该留在药庄。
若她没有离开,这两人也未必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说到底,还是她一时失了分寸。
见沈玉微久不说话,陆寒衣忽然开口。
“师尊。”
她眉心微蹙,“沈依师妹,可是师尊在外收的弟子?”
沈玉微还沉在方才的心绪里,乍听见这个名字,心口猛地一跳。
“沈依?”
她的脸上浮出惯常的温柔笑意,看不出半点异样。
“那丫头确实是我在外新收的弟子。”
“先前回来得匆忙,事务又多,还没来得及与你细说。”
陆寒衣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的异样,神色里多了几分愧色。
“抱歉,师尊。”
“当时局面混乱,我没能顾得上她。”
“许宁重伤,我只能先带他返回宗门。后来再派人去寻,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是我这个师姐失职。”
说到最后,陆寒衣神色越发黯淡。
沈依当日便说过,如今师尊也亲口认下。
是她顾虑太多,才没有将这个小师妹放在心上。
那样混乱的局面,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眼下是生是死都还难说。
沈玉微并不知晓她心中所想,只是见徒儿这般自责,心底不是滋味。
“与你无关。”
她缓声安慰道,“那丫头机敏得很,我也传过她几样保命手段。”
“我想……应当无事。”
虽被沈玉微宽慰,但陆寒衣的眉心仍未松开。
“若是如此,师尊还是早日寻到她,将她引回寒剑峰为好。”
“我会留意。”
沈玉微眼神闪躲,低声道:“眼下,先顾他。”
沈依的事再谈下去,她担心寒衣会察觉到异样。
她当时不过是想换个身份,出去透口气。
谁知一念之差,竟扯出这么多事来。
“……是。”
陆寒衣应了一声,眉心却仍未松开。
沈玉微垂眼看着她白皙纤长的手,此刻她还在维系着许宁体内的剑元。
她轻轻覆在陆寒衣的手背上。
“寒衣,收回来吧。”
陆寒衣没有动,反而低声道:“弟子还能维系。”
沈玉微温和地笑了笑,“但你再这样耗下去,会损及本源的。”
“听话。”
这两个字落下,陆寒衣沉默片刻,终于一点点收回了剑元。
几乎就在同一瞬,寒玉榻上的人眉心皱起,原本微弱的气息也跟着乱了一下。
陆寒衣抬手便要重新按回去。
沈玉微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同时停住。
陆寒衣垂眼看向腕上的那只手,又抬眼看她。
“师尊?”
沈玉微也怔了一下。
这个动作来得太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
她松开了陆寒衣的手腕,浅笑道:“别急。”
说完,沈玉微便将一缕金丹真元渡入了许宁的体内。
她原以为这一步会很难。
许宁经脉破损太重,真元稍一进入,便可能加重他的伤势。
可她的真元才刚探入,金丹上的那道青痕便绽放出微光。
许宁体内的那缕青色灵力,也随之迎了上来。
像认得她似的。
沈玉微心头一颤,熟悉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只得抿紧嘴唇。
她渡入的金丹真元被青意包裹,十分自然地修补起了损伤的经脉。
陆寒衣察觉到许宁气息渐稳,抬眼看向沈玉微。
“师尊,如何?”
沈玉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更多。
这疗伤为何会这般顺利,她比谁都清楚。
可这话不能说,尤其在面对寒衣的情况下。
屋内又安静下来。
陆寒衣看着沈玉微垂眼替许宁疗伤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她自幼被沈玉微带在身边。
小时候练剑伤了手,师尊都是这样坐在榻边照顾她。
她很熟悉,也知晓师尊的温柔体贴。
可方才那一瞬,她总觉得沈玉微落在许宁身上的目光,并不只是医者看病人的眼神。
这个念头才刚从心底冒出来,陆寒衣便压了下去。
荒唐。
许宁如今伤成这样,师尊不是在救人还能是怎么。
她又在暗自怀疑些什么。
沈玉微忽然开口。
“寒衣。”
陆寒衣回过神,抬眼看她。
“师尊。”
“他的命,暂时保住了。”
没想到自己的金丹真元竟会与许宁的身体产生呼应,也因此,他的身体并不抗拒自己。
沈玉微心中古怪,面上却不动神色。
闻言,陆寒衣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一分。
“好。”
沈玉微抬眼看向她,才注意到陆寒衣鬓边垂下的那缕细发。
发尾竟已白了。
沈玉微眉心微蹙,抬手碰了碰那点霜白。
陆寒衣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
“何时变成这样的?”
陆寒衣垂下眼。
“破境之后。”
沈玉微没有收回手,担忧地问道:“可有不适?”
“没有。”
那缕白发落在她的指间,冷得像霜。
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徒儿,沈玉微责难道:“境界才刚稳住一线,便敢这样耗剑元。”
“你也不怕伤了根基。”
陆寒衣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
“弟子有分寸。”
沈玉微轻轻看了她一眼。
“你若真有分寸,我回来时,便不会见你这副模样。”
陆寒衣恭敬站在寒玉榻旁,单薄的白衣将她衬得极为纤瘦。
分明还伤着,她还偏要装作无事。
和小时候也没区别。
沈玉微心里轻轻叹了一声,淡声道:“这几日你不许再替他渡剑元。”
陆寒衣皱眉,“师尊。”
“你要以自身为重,才刚突破境界,岂可如此耗费本源……”
沈玉微正在劝阻,院外忽然传来一道传讯剑光。
守在山腰的寒剑峰弟子见院内无人回应,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大师姐。”
“主峰议事殿再度传讯,请您前往主峰一趟。”
“说是青梧药庄之事,还有万宝阁赔偿一事,需您当面说明。”
陆寒衣刚要起身,便听沈玉微开口道:“坐着。”
她动作一顿,院外的弟子也跟着僵住。
这个声音……
师尊回来了?
他的脸色一变,连忙朝着院落俯身行礼。
“弟子不知师尊已回,惊扰师尊,请师尊恕罪!”
沈玉微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出去。
“无妨,你去回禀主峰。”
“寒衣临战破境,需闭关稳固境界。”
“寒剑峰封山七日。”
“若有要问的,让他们送玉简来。”
院外弟子低头应下。
“是,弟子这就回禀主峰。”
话音落下,剑光很快远去。
屋内,陆寒衣看向沈玉微。
“师尊,主峰那边……”
“不急。”
沈玉微摇了摇头,继续替许宁修补经脉。
“他们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