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校园被夕阳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
跑完了八百米,体测也就到此为止了。苏小小完美地将所有项目的成绩控制在中游。绝对一点也不起眼。
但刚才林晚看向自己的眼神,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苏小小怅然若失地来到学校的围栏旁边,完全没看到隔壁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听收音机的班主任。
晚自习不想上了,翘掉好了。
她搓了搓手,一跃而起,身体轻盈地抓住栏杆上端,脚踩在横栏上。
但收音机里的几个字让她停住了脚。
“……现在插播一则本地新闻。”
收音机的声音不大,隔着玻璃有些发闷,但苏小小的听力比普通人好一些。她扒在墙上回过头,透过窗户看见班主任正低头看手机,收音机就搁在桌角。
“据市公安局消息,近两周来,我市老城区连续发生多起人口失踪案件。失踪者均为傍晚出行,年龄在十五至四十五岁之间,失踪地点集中于建设路、红旗巷及学校周边老旧小区一带。”
建设路……不就是自己平时回家那条路?
苏小小皱起眉头。
收音机里的女声顿了顿,像是在翻稿子。
“警方目前已发现两名失踪者遗体,均位于废弃建筑内部。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称,遗体被发现时,体表呈现多出撕裂伤,内脏缺失……”
“咦哟,不听不听。哎,社会不太平啊……”班主任立马关了收音机,然后喝下一口茶,推开窗,把茶沫子往外面的草坪上倒。
一抬头,就和扒在墙上的苏小小对上视线。
苏小小露出了尴尬的笑。
“……”
老师不语,只是推了推眼镜,然后用手指了指下面,示意苏小小赶快下来。
显然苏小小会错了意——也许是故意的。她欣喜地点了点头,比了个“OK”,然后翻出墙外。
“苏小小,你给我回来!!!”班主任登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窗外大喊。
但下一秒,林晚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一溜烟飞到围栏上。
“林……林同学!?”班主任大惊失色,“你要去哪儿啊,还有晚自习呢!”
“哦,胡老师!”林晚见到班主任,喜出望外,“我正好想找您请个假——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休息啦!”
“什么!?”胡老师推了推眼镜。
还没等胡老师反应过来,林晚就翻过围栏跑走了。
只剩胡老师一个人举着空空的杯子站在窗边。
“身体不舒服的人……动作那么利索吗?”
——
校园外的老街被夕阳浸透了。
苏小小独自走在建设路上,脚下的水泥路面被落日烧成一片昏沉的橘红色。街灯还没亮,天色却已经开始发灰。远处的楼群像被水洗过的水墨画,轮廓渐渐模糊,几扇窗户零星亮起了灯。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谁家在炒菜,又像是旧房子角落积攒了太久的灰尘。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踩着路边红砖的边沿走。这条街她走过无数遍,但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太安静了。
刚才收音机里的新闻在脑子里重新拼凑起来。
建设路、红旗巷、学校周边老旧小区。
多起失踪。遗体被发现时,体表有撕裂伤,内脏缺失。
苏小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
黄昏,正是新闻里说的“傍晚出行”的时间段。
她眯起眼睛,在脑中飞快地整理着线索。失踪范围集中,时间规律明显,作案手段非常人所能及——内脏缺失不是普通凶杀案的特征,更像是某种仪式性取食。
“啧。”
她咂了咂舌。
这种东西,前世在帝国边境见得太多了。低等邪灵,尸食鬼,或者某种需要吞噬人类内脏来维持形体的未分类实体。按照秘能波动周期推算,这种级别的东西,大概就是温市最后一只像样的神秘了。
“——温市最后一只神秘吗。目前看来,感觉像是卡扎诺帝国边境的魔物之类呢……等等,我在说什么?卡扎诺帝国是什么东西?”
怎么感觉脑子里多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啊,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也听不懂?”
林晚在她身后问道。
“妈呀!?”苏小小猛地一颤,回过头。只见林晚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一对虎牙闪闪发光。
“温市最后一只神秘?”
她重复了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然后轻轻嗤笑了一声。
“我怎么没看出来,苏小小你还是个中二病?”
苏小小垂下眼睫。刚才的话果然被听到了。
她没解释,转身继续走。
林晚跟上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老街上格外清晰。
“我在跟你说话。”
“我不想跟你说话。”
“苏小小。”
林晚加快几步,绕到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街灯在同一瞬间亮起,昏黄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林晚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小小个头矮她半个脑袋,只能仰头迎上那道视线。
“你到底想怎样?”苏小小叹了口气。
“我还想问你想怎样。”林晚的语气冷下来,“转学过来你就这副死人样。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体测卡及格线。”
“我就是这副德行。”苏小小耸了耸肩,“我脑子笨,又没钱,身体也不好,我已经很努力了。”
“你装你妹呢。刚刚跑八百米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没乱,你以为我瞎吗?你——”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苏小小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笑意,“该不会喜欢我吧?”
“什什什什么啊!?少岔开话题!”
林晚没有被她带偏。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灼人。
“我就是见不得你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不这样,明明可以更自信一点。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躲什么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
林晚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风吹过老街,卷起地上的落叶。
苏小小抬起头,看着林晚的眼睛。
林晚倔强地撅嘴,笨拙又强势。
苏小小眉头一皱,像是看到了恶心的东西。
“你以为你是谁?”苏小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针,“林晚,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林晚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事都可以按你的想法来?你成绩好,长得好,家里有钱有势,所以你觉得谁都该按你说的活?”
“苏小小——”
“但我不是你。我没有一个能替我安排一切的总裁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某个精准的部位。
林晚的脸色变了。
“别说了。”
“你也别来管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有你的完美人生,你的一切都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是吗?”
“我说别说了!!”
林晚猛地抓住苏小小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
苏小小的后背撞上冰冷粗糙的砖墙,闷哼一声。书包从肩上滑落,拉链没有拉紧,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圆规从笔袋里滚出来,金属尖端在昏黄的路灯下闪过一点寒光,然后是两枚硬币、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成绩单,还有苏小小攒了半个月才买得起的口红。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地面。
没有人动。
林晚的手还按着苏小小的肩膀,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快要溢出胸口的东西。
苏小小被按在墙上,骨架纤细,在地上投下一道脆弱的阴影。
她看着地上的圆规,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连掉出来的东西都这么寒酸。要是林晚的书包掉在地上,大概会掉出一整套进口化妆品,或者她那个在杂志上见过的限量款钱包。
“满意了吗?”
苏小小轻声问。
林晚气喘吁吁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真无聊。”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路灯下飞行的蝇虫,巷子里滴落的空调水,还有飘摇的树叶……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摁下暂停键。
苏小小呆呆地看着林晚背后的存在。
“没劲……说真的,好没劲啊,老夫都有点困了。老夫要看到血流成河!”
那是一个留着漂亮胡子的老头,身上穿着缀满符文的紫色长袍,灰色的瞳孔看上去冰冷透彻,看上去就像来自异世界一样。
他的身影,在这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苏小小呆呆地看着他。
“嘘。现在可不是在意老夫的时候。”老人仿佛看出了苏小小眼中的疑惑。他把手指放在嘴边作噤声状,“你听到了吗,‘夜莺’小姐?”
时间恢复了流动。苏小小瞪大双眼。
她听到了……
“我讨厌你,苏小小,用这么差的化妆品也不和我说……唔唔!?”林晚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小小捣住了嘴。
“嘘!”
巷子里静谧无声,只有空调水一点一滴落下,滴在青苔上。
“你、你干什么……”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安静。”
苏小小环顾四周,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能、能有什么声音啊?”林晚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别装神弄鬼……”
但是很快,她便用手捂住嘴。
“不,有的。你仔细听……”苏小小面色铁青,看向林晚,“是咀嚼的声音。”
苏小小感觉到了——脑中的雷达在发出警报,巷子里有不对劲的东西。
那是一种……咀嚼的声音。
咔嚓咔嚓……一种类似骨头摩擦的响动,带着肌肉纤维被撕裂的声音,在巷子里轻轻响起。
“……听到了吗?”苏小小轻声问道。
“听、听到了……”林晚用手捂住嘴,“那是什么声音……”
苏小小没骗人。这巷子里真的有动静。
她最怕鬼了。
“可能是哪里的野狗在吃饭吧。苏小小,我们快走好不好,求你了。”林晚声音带上一丝哭腔,她的手已经不由自主拽住苏小小的袖子。
“走不了的。”苏小小面色凝重,“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什么……?”
下一秒,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腐败与腥臭混合的恶臭,无比令人反胃。林晚现在只想飞快逃离这个地方。
反观林晚,看上去似乎只是害怕,却没什么不适的反应。
“这味道……像臭掉的番茄汁!!”林晚嫌弃地扇着鼻子。
“番茄就是烂掉了也不是这个味道吧!?”
这时,两人敏锐地感觉到——远处的声音消失了,仿佛被风吹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诡异的寂静。
林晚侧耳细听。直到确认声音完全消失,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那股声音,消失了……”她微微松了口气,“应该是吃饱了,就走了吧。”
“不是这样的,林晚。”苏小小面无表情地看向林晚。
“它是看到两个新的食物,开心到发昏了。”
“什么……?”
林晚话还没说完——
咚,一颗圆圆的球从天上掉了下来,砸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颗没有温度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