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里弥漫的焦木气味还没散去，那五个被火球轰得只剩基座的标靶，还在沙地上冒着缕缕青烟。
穆斯将看着标靶的视线收了回来，咽了口唾沫。
“那个……公主殿下。”穆斯有些弱弱地问道，“你刚才说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艾琳娜朝着训练场边的遮阳棚走去，脚步轻快，“你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我确实是这么希望来着。”
“那你的希望落空了。”艾琳娜来到了遮阳棚，从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指尖轻拨着册子，翻开后，递给穆斯，“这是一阶魔法火星术，以普通人的记忆力，大概需要两天才能背熟。”
穆斯接过册子。
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墨水手写着密密麻麻的古帕米修语。
他只能勉强地辨认出几个字来。
应该说，能辨认出几个字，还是教师助理这份工作，给了他一个可以在雅斯娜帝国最顶尖的学院里面学习的机会，但也只是机会。
魔法课堂的防偷学措施严谨得很，就像数学一样，低头捡个笔，抬头已是天书。
在被一颗能把铁融成铁水的火球追着跑的时候，完整地背诵出咒语出来。
这还是训练吗？这TM就是谋杀。
“你先别害怕，会教你怎么背诵的。”艾琳娜似乎很满意他脸上变幻的表情，背着双手，绕着穆斯，“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魔法师施法需要咏唱吗？”
穆斯摇了摇头。
严格来说，他现在应该是归于文盲那类了。
“大多数人以为咏唱是为了施法。”艾琳娜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实际上，咏唱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集中精神。”
“这么简单吗？”穆斯有些讶异。
“哪里简单啦。”艾琳娜停下了脚步，叉着腰板着脸道，“古帕米修语，可是人类为了掌握魔法而发明的语言，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了。”
“咒语的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条让魔力沿着特定路径流动的指令。魔法师在咏唱时，他的精神力会随着音节运转，精神力带动着魔力，最终构成一个完整的魔法术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认真。
“但问题在于，绝大多数魔法师对咒语的理解，只停留在‘背诵’的层面。他们只知道念出这个音节，魔力就会往这个方向走，但从不去思考‘为什么’。”
“一旦战斗中需要临时调整魔法，或者被敌人打断咏唱，立刻就会慌乱。不过是一群只知道外形，并不知道实体的摹仿者罢了。”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摹仿者，而是带着我的认知，去做一位创造者吗？”穆斯不由提出自己浅薄的见解。
艾琳娜看向了穆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灿烂的光芒。
“我现在有些怀疑档案上面说‘你没有读过书’，这个经历是假的了。”艾琳娜感慨道：“你真的很聪明，这是我第几次夸奖你了？”
“也不算夸奖，你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穆斯毫不吝啬的收下这份夸奖。
“希望你在被我火球烧的时候，也有这番自信。”艾琳娜嘴角翘起来，继续说道：“既然你都明白了，那也自然知道我为什么要逼迫你去背诵了。”
“当一个人生命受到威胁时，精神力会被本能地激发到一个平时无法达到的高度。恐惧是最原始的燃料，以前人们在荒野里被魔兽追赶时，难道还慢吞吞念咒语去对付敌人吗？”
“你每记住一个音节，精神力就会真正地融入进去。到时候它们就不是一串没有灵魂的咒语，它们是印在你灵魂上的力量。这就是魔法最初被创造出来时的样子，不是学术，不是修炼，只是人类活下来的意志。”
活下来的意志……
穆斯不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从中他读到了在课堂上所无法获取的东西，那是人类用血肉书写的生存史。
“好了，说这些，是让你对接下来的训练有个知识上的准备。”艾琳娜拍了拍手，走回遮阳棚下坐了下来，端起那只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我先把我的计划安排跟你说明白，让你清楚自己在受什么罪。”
“首先，就是体能。”艾琳娜指了指训练场边堆成小山的石球，那石球还有手臂大小的铁链连接着，“现在这段时间开始，负重跑圈，往死里跑，跑不死就继续跑。”
“跑死了怎么办？”穆斯嘴角抽了抽。
“只要你还有一口气，那我就能救活你。”艾琳娜微笑地看向一旁安静伫立在那许久的女仆，“有蕾娜在，你就算被魔鬼拖下去，她也能带着神明救你回来。”穆斯这才知道这位寡言少语的女仆小姐，原来叫蕾娜，那真是人如其名，但公主这番伟力倒是让他佩服。
不过也是，他何尝不是从地狱的边缘，被公主拉了回来呢？
“那第二呢？”穆斯问道。
“精神力修炼。”艾琳娜放下了茶杯，手指向了训练场东边那，“看到那个巨大的黑色正方体铁块了吗？”
穆斯顺着艾琳娜所指看了过去，训练场东边空了一块区域。
这块区域的地上有着一条金属轨道，轨道笔直延伸近百米，而尽头则是一堵厚重的石墙，轨道的起点处则静静坐落着公主所说的巨大铁块。
铁块的表面在阳光下不泛着任何光泽，像是将照向他的光线都给吞了进去，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如毛细血管蔓延的花纹，隐隐泛出一阵奇异的力量。
“那是黑纹钢。”艾琳娜站起身，来到穆斯身边，“是一块很特别的金属。”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穆斯不禁追问。
“与其我告诉你，不如我们现在过去试试看。”艾琳娜率先迈开了步伐，“正好，我要瞧一瞧骑士先生的实力了。”
听着艾琳娜的话语，穆斯瞧着那巨大的黑纹钢块，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个……怎么用来修炼精神力？
三人来到轨道的起点。
“请你用你最大的力气去试试。”艾琳娜做出了个请的手势，“轨道两旁都有着刻度，你试试能不能推得动吧。”
有这么玄乎吗？
穆斯有些不信邪，这黑纹钢块虽然巨大，但有着轨道在，推肯定推得动吧？
他来到那方块前，深吸了一口气，双脚扎地，腰胯微微下沉，双手放在那黑纹钢上，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冰凉时，他全身猛地发力。
因为常年缺乏营养，他的脸是苍白的，但因为发力，憋得脸都红了起来。
拼尽了全力，无法撼动这铁块一丝。
“好了，别白费力气了。”艾琳娜看着那脸因为发力通红的穆斯，忍住笑意，“就算来上十个你，都不可能推得动这黑纹钢的。”
穆斯一屁股瘫坐下来，喘着气，看向了艾琳娜问道：“这么重，用来修炼精神力？”
“当然。”艾琳娜来到了穆斯旁边，拍了拍黑纹钢，“这就是黑纹钢的特别之处，如果用蛮力来推它的话，那得强大的骑士来才能做到，但如果是我们魔法师，就能轻松推动了。”
“用精神力来推？”穆斯立马反应过来。
“我示范给你看。”艾琳娜指尖轻触在黑纹钢上。
下一秒，她闭上了眼睛。
穆斯用尽全力无法撼动的黑纹钢块，在艾琳娜指尖下，沿着轨道开始缓慢滑行。
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缓缓地推着它走，黑纹钢块以一种匀速滑行的状态，滑行了约二十米左右，便稳稳停住。
艾琳娜那抬起的手，垂了下来，她的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细密的汗珠。
“如你所见。”艾琳娜接过蕾娜递过来的毛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黑纹钢块对精神力的响应是即时的，你投入多少精神力，它就走多远。欺骗不了它，也欺骗不了自己。”
穆斯看着那黑纹钢块，心中有着震惊。
一个蛮力难以推动的东西。
只有精神力能驱动。
世上或许没有比这更纯粹的“精神力考官了”。
“你虽然没有魔力，但精神力是每个人都有的，只是强弱之分罢了。”艾琳娜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看起来不太善良的笑容，“我对你的要求是，在登塔之前，至少要推到十米远。”
十米的标准，对于穆斯来说无疑是苛刻的。
艾琳娜比谁都知道十米代表了什么，那代表穆斯精神力水平至少达到魔法使的水平，仅次于她。
要知道哪怕是最初开始学习的魔法学徒，想要达到十米，有天赋的话也需要一年时间，这还是最快的。
而她只给了穆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甚至在说出十米的标准时，艾琳娜有些后悔了，她是不是太着急了？
“十米吗？听着好像还行。”穆斯从地上站起身来，他看着那黑纹钢有些跃跃欲试，“要不现在就教我怎么使用精神来进行测试？”
好吧，这位骑士先生，比她想的还要乐观。
“你这话，要是被学院的学生听到，指不定会被嘲笑一番。”艾琳娜把毛巾给回蕾娜，歪了歪头，双眼荡漾着笑意，“不过，你要是真能做到，那我定然会给骑士先生丰厚的奖励。”
“能问一下是什么奖励吗？”穆斯好奇地追问。
艾琳娜双手背在身后，朝他眨了眨眼，神情里竟浮起一丝独属于淑女的羞涩。
她微微别过脸去，轻声嗔道：“骑士先生，您别……”
话没说完，声音便低了下去，尾音像融进了晨风里，脸颊也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在晨光的照耀下，白里透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