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没想到玛丽居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难道是暴露了？
不对，暴露什么，他才没被包养！
虽然这句话说起来底气不足，但在玛丽面前，他得证明自己的钱是自己合法劳动所得的。
“我没有！”穆斯压着嗓子喊出来，随即意识到餐厅许多人都在看这边，又急忙把声音降到最低，“玛丽姐，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辞职了，助理的薪资没有了。你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人接走，晚上才回来。你每天回来很疲惫，但精神反而比以前好了。你刚才点了这顿饭，9雅娜，接近一金币了，我们两个月工资加起来才有一个金币多一点。”
玛丽一条一条地数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我在学院里就职时间比你长，我认识一位在男爵夫人身边做女仆的远房表姐，她跟我说她看过很多这种事情。那些被包养的平民男子，一开始都是这样的，突然有钱了，突然精神了，突然开始穿得体面了。然后过几个月，人就不见了。”
“穆斯，你能赚到钱，这自然是好事。”玛丽用着手势加强了语气，着急地说道，“可如果是通过那样的途径来获取钱财，这会让你走向地狱的。你本应有一个美好的生活，老老实实做着教师助理，几乎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要入职时间长，薪水还能有着增涨，我今年就准备涨薪资了，从每周2雅娜涨到每周4雅娜。”
“等了做个几年，自然也是有了积蓄，你可以向学院申请，在1号宿舍楼和2号宿舍楼，租到一间不错的居室，和一位富有魅力的小姐组成幸福美满的家庭，你们两人会拥有一个神明赐予的小天使，之后……”
“玛丽姐。”穆斯连忙摆了摆手，开口阻止道：“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关心，以及你刚刚给我的建议，真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被任何人包…..嗯…..供养。”
他这应该也不算被包养了，是卖身给公主当她的奴隶去了。
当奴隶和被包养，是不一样的！
“那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玛丽看着穆斯的眼睛，一副你别想骗我的样子。
“我在做一份新的工作。”穆斯斟酌着语言，语气尽量放得平缓道，“这份工作的内容我不能透露太多，但它是合法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所以不能告诉你细节，是因为…..嗯，我签了保密协议。”
“如果告诉你的话，我可能会遭殃的，但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成为玛丽姐你说的那种贵族的……嗯，走狗……”
穆斯不想说自己是给贵族小姐当人工打桩机的，那实在太侮辱自己了，这岂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吗？他是吗？
玛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攥着餐巾的手也放开了。
“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穆斯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全身都是清白的表情，“你看我这身板，哪家贵族小姐能看得上？”
“咳咳！”
一道咳嗽声在穆斯身后响起，听起来似乎是一位女士喝水呛到的咳嗽声。
玛丽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眼睛里的担忧褪去了大半，但依旧有着些许怀疑。
她放下杯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万一有这种贵族小姐呢？”
穆斯噎了一下。
“应该不会吧？”穆斯说道。
他心里不由得浮现出艾琳娜的身影，他还是很想知道，公主为什么会选择他呢？
“穆斯？”
玛丽的声音打断了穆斯的思考，他连忙抬起头看向了玛丽，微笑附和道：“怎么了，玛丽姐？”
“只是想说……”玛丽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不管怎么样，如果你遇到了任何麻烦，请记得在学院里，你还有这么一位朋友可以帮助你。”
“我虽然只是个教师助理，没什么权力，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但我至少可以在你找我的时候，为你提供一些方法，再不济，你也可以找我倾诉。”
穆斯有些感动，没想到他在学院里还是有朋友的，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菜单，笑道：“玛丽姐，就你这番话，我觉得就应该多点些菜了。”
“不用了，这很贵。”玛丽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就算你现在赚到钱了，你也不应该这样乱花，你必须得攒起来，这样你以后才能寻找一位美丽的小姐和她一同步入教堂，在牧师的见证下结婚，那都是需要钱的。”
穆斯听的不知道应该是哭还是笑了，他想了想，解释道：“我以后能赚的比现在更多。”
“这更应该要攒起来预防意外。最近的事你没听说吗？大陆灾难要来临了，这个时候你更应该攒着钱，这样才有机会能去到艾贝尔大教堂，祈求到神明的庇佑，我听说要得到神明的庇佑，价格十分昂贵。”玛丽认真地劝说穆斯。
玛丽的这番话，让穆斯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公主在不断撒钱雇人散布流言，目的是为了给教会施压，给未来的灯塔点燃计划做铺垫。
但贪婪的教会却是在皇都的大教堂里敞开大门，给恐慌的信徒做祷告。
而信徒们排着长队，攥着攒了半辈子的钱财，就为了能够从牧师手里买上一句“神明庇佑你”。
或许公主殿下自己都没预料到。
“玛丽姐。”穆斯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说去教会祈求庇佑要花不少钱，大概是多少？”
玛丽想了想，也跟着低声说道：“现在牧师难求，想要得到牧师的祝福，至少需要3金币。”
“当然这只是最低的，我听说我们学院有的教师助理，花了8个金币抢到了牧师的祝福，我的天了，这几乎是我们一年的薪资了。”
穆斯听完，嘴角抽了抽。
“不愧是教会。”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看来教会信仰的神明是金钱，他们比狡诈的商人还能赚钱。”
玛丽听到穆斯这样说，连忙看向了周围，见大家没在注意这里，她赶忙低声警告道：“穆斯，不要在外面批评教会，那会招惹来麻烦的。”
“不过，我也赞同你刚刚说的。”玛丽轻叹了一口气，她的语气很快又变得温和坚定，“不管外面怎么变，你手里攒着钱，心就不慌。”
穆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好在这时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银质的托盘上搁着两块还在滋滋作响的铁板。
黑胡椒肋眼排的表面烙着焦褐色的网格纹，刀尖轻轻一压，网格纹的边缘就渗出清亮的肉汁，混着融化的黄油和细碎的黑胡椒颗粒，沿着铁板的纹路缓缓淌开。旁边配着一小撮烤得微焦的芦笋，和几块切成半月形的煎土豆。
等到侍者将菜肴上起之后，穆斯看了眼对面玛丽的眼神。
此时的玛丽就像是一只贪吃的小猫，睁大着眼睛，扑闪扑闪着，却又因为礼仪，而极力克制着自己。
穆斯端起旁边的杯子，微笑开口道：“赞美神明。”
玛丽也跟着拿起和杯子和穆斯碰了碰，笑道：“赞美神明”
穆斯抿了一口冰水后，便指着桌上的美食，“快试一试吧。”
玛丽切了一小块，慢慢嚼完，然后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她露出笑容，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暖光灯下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穆斯拿起刀叉。
刀刃切入牛排的那一刻，能感觉到外层焦壳在轻微抵抗，然后“啵”的一声，刀刃滑进了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的肉质里。
滚烫的肉汁沿着切口涌出来，带着一股混合了黄油、黑胡椒和炙烤脂肪的浓郁香气。
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微焦的外壳后，紧接着是嫩得几乎要化开的肉质。
“还行。”
穆斯觉得好吃是蛮好吃的，但跟在公主那吃的比起来，这肉质和调味料有点欠缺了，也有可能是他点的还不算这里最贵的牛排。
但那个他也吃不起，一吃口袋里的金币可就清零了。
“这都只是还行吗？”玛丽十分惊讶地看着穆斯，“难道你吃过更好吃的？”
“那当然。”穆斯有些得意，他又叉了一块塞进嘴里，“但这个也不差，毕竟是自己劳动所得的。”
玛丽笑了笑，但那没有停过的刀叉，倒是表明了她与穆斯有着同样的想法。
穆斯今天本来就是饿着肚子结束着训练，玛丽刚吃完牛排，他几乎已经把桌上的菜清理了大半。
玛丽看着穆斯的样子，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她将那只是尝了一些的小菜，推到穆斯面前，说道：“这些我吃不完，剩下的给你吧。”
“你不吃？”
“我还有个布丁。”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焦糖布丁，笑道，“你今天消费了不少，多吃点，别浪费。”
穆斯没有推辞，他将桌上的事物都给清扫一空后，端起杯中最后一口冰水，十分满足的喊道：“赞美神明。”
“赞美神明。”
玛丽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微笑的说道。
饭后，穆斯抬手招呼侍者过来结账。
依旧是刚刚引路的那位侍者，他快步走过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掏出账单本，而是微微鞠了一躬，将一张折好的信纸放在穆斯面前。
“先生，您这桌的账已经结过了。”
穆斯愣了一下，追问道：“结过了？谁结的？”
“抱歉，先生，我不能告诉你。”侍者礼貌地笑着，“但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那是一张折叠好的信纸，穆斯接过信纸后，便连忙展开来看。
纸上的字迹他十分熟悉，和他背诵魔法的小册子字迹出自同一个人，优雅、随性，但那内容却是字字揪心啊。
“亲爱的骑士先生：
请代我向你的‘玛丽姐’问好。她今天穿的裙子很漂亮，也很衬她的眼睛。能与这么一位美丽富有魅力的小姐共进晚餐，相信骑士先生肯定很高兴吧？我可都是听到了，那位小姐替你规划未来，听的我也是心生希冀，真是一位多么为你考虑的小姐。”
看到这里，穆斯已经下意识的往周围看了，环视了一圈没有收获后，他感到压力更大了。
“可是……骑士先生效忠的贵妇人不应该是我吗？不经过我的允许，就和别的小姐一起共进晚餐……”
“你违反了骑士准则哦，穆斯先生。”
“不过你要是答应以后请我，并且前往卡拉德餐厅后巷的‘雷恩武器铺’，我就暂且原谅你，不计较你拿我给你的金币去讨好别的小姐了。
——你的主人。”
穆斯看到最后的署名时，甚至有种当场将信纸吞了的冲动。
他将信纸合上，塞进口袋，尽可能的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玛丽姐，我先叫上一台马车送你回去吧。”穆斯思索了几秒后，找了个理由：“我先不跟着你回去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玛丽看着穆斯的表情，又想到刚才侍者说的话，她担忧的问道：“穆斯，可以不去吗？”
穆斯端起水杯，将杯中的冰水喝干净后，微笑道：“放心好了，并不会有事的，只是一位朋友请了我一顿饭，还说让我向你问好，我现在要去见见她。”
“好吧。”
玛丽没有多问，即使她再担心，也不能继续追问下去，最后反倒惹人嫌弃了。
只是那张写信的人到底是谁呢？
难道就是那个供养穆斯的贵族小姐？
她就在这里？她看到了我？
疑惑困扰在玛丽心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