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玛丽把目光从穆斯的侧脸上收回来，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正要开口。
穆斯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穆斯率先开口说道：“今天能邀请到玛丽小姐吃饭，不得不说，我应该是学院里面最幸运的人了。”
“为什么？”玛丽吞下要说的话，好奇问道。
穆斯笑着回道：“要知道在学院里面，能邀请玛丽小姐共进晚餐的人可不多，我能成为其中一个，这还不幸运吗？”
“原来穆斯先生你说的是这幸运吗？只要穆斯先生愿意，想要邀请我吃饭，我随时都可以……”玛丽刚说完，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着急地补充道：“不……我是想说，相比学院里那些……那些让人头疼的邀请比起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发现这个解释更糟。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了目光，“我是说，那些邀请和穆斯先生的邀请……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认命般地抿紧嘴唇，白皙纤细的手指攥着衣裙，恨不得把刚刚的自己也一并给攥成一团。
完了，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穆斯原本只是想找个话题，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撞见了玛丽小姐鲜为人知的一面。
他看着她攥紧衣裙的手指，睫毛低垂着轻轻颤动，整个人缩在座椅角落里，像一只慌乱中无处可躲的小猫。
马车恰在此时转了个弯，傍晚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
他安静地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如果是七天前，不，哪怕仅仅是那件事发生之前，他大概会欣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现在……
他没有往下多想。
“玛丽小姐不必在意，”他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微笑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些追求者确实烦人，这对玛丽小姐来说，显然是一则美丽带来的烦恼了，我也想试一试这样的烦恼了。”
“哈哈。”玛丽一时忍不住笑了几声，反应过来这不该是淑女所为，连忙轻掩红唇，娇嗔地瞪了一眼穆斯，“穆斯先生，你什么时候这么幽默了。”
“或许我一直这么幽默。”穆斯耸了耸肩，笑道。
车厢内尴尬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玛丽看着窗外飞掠的树影，忽然轻声说道：“穆斯先生。”
“嗯？”
“……没什么，”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我只是觉得，一直先生小姐这么称呼，会不会太过正式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穆斯问。
她抬起眼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似的，微微一笑。
“我比你年长一些，你喊我玛丽姐吧。”
“玛丽姐。”
她点点头。
“……玛丽姐。”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带着一点笑意。
她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你也不用念这么多遍。”
两人相顾一眼，不禁同时笑了起来。
马车在皇后区的市场街边停下。
穆斯选的餐厅，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卡拉德”。
餐厅内部的装潢以暖色调为主，胡桃木的护墙板，深红色的丝绒座椅，每张餐桌上都摆着一盏用火元素结晶供能的暖光灯。
一名侍者来到两人面前，礼貌问道：“先生小姐，欢迎来到卡拉德餐厅，请问想要坐哪里呢？”
穆斯环顾了一下餐厅，很快就盯上了餐厅角落窗边那刚刚铺设好的餐桌，他指了指，说道：“就坐那边吧。”
“好的，先生，请跟我来。”侍者引着两人走过去。
穆斯第一次来餐厅吃饭，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四周观察着。
坐在这里吃饭的大多都是穿着华贵的贵妇人和绅士，穆斯这身最为昂贵的衣衫，对比那些丝绸、华美的刺绣、皮草镶边的昂贵衣服，还是太过寒酸了。
“看来我也得整上一套体面的衣服才行。”
穆斯思考着，有空是不是得用兜里的金币去定制一套服装回来，但他也不是很懂这个。
只能改天去问问蕾娜小姐定制服装该怎么弄了，他有注意到这个世界其实已经有他所认知的西服样式在那，学院的制服就属于那类，但相比之下要更为华丽花哨。
穆斯经过窗边的位置，留意到他们身后的座位，有位古怪的客人，举着那本厚实的菜单，整个脑袋埋进去。
“这能点到菜吗？”
穆斯心里想着。
对此他也只能将其归咎为贵族的奇特爱好了。
玛丽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环顾四周，心里那点不安已经发酵成了恐慌。
这家餐厅她听学院里的女职工说过，是一家十分有名的牛排餐厅，一顿饭的价格抵得上她一个月的薪水。
8雅娜吃顿饭，我的神明，这也太奢侈了。
穆斯跟她一个薪资，他哪来的钱？难道是背后贵族给的？我的天了，这才多久？
与玛丽恐慌的心情不一样，穆斯显得倒是格外地兴奋，对于接下来的点餐已经是跃跃欲试了。
这间牛排餐厅，是他询问蕾娜小姐得知的一间在皇后区十分有名的牛排餐厅，吸引着贵族富商来吃。
尊贵美丽伟大的公主殿下，每天都会让蕾娜十分准时地在训练结束之后，给他一金币，经过一个星期的训练，现在的他的口袋里有着7金币的巨款。
这拿到钱了，怎么能不吃上一顿好的？
正好遇上了玛丽，顺带还可以表示自己近些天打扰的歉意，还能吃上顿好的。
就是不知这餐厅做的牛排，有没有那天在公主殿下家里吃的好吃？
侍者送来了菜单。
穆斯看着菜单上的名字，想了想决定点这家餐厅的招牌牛排，以及几道小菜，顺带点上个饭后甜品。
仅仅是这样，这顿饭的金额就已经9雅娜，接近一金币了。
玛丽听着穆斯跟侍者说的菜名，她低头看了一眼菜单，飞快的计算着，最终得出一个“价格不菲”的答案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穆斯。”她放下菜单，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穆斯从菜单上方抬起头，眨了眨眼：“什么实话？”
“你……”玛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你哪里来的钱？”
“赚的啊。”穆斯疑问道。
“我们助理的薪资，有这么高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薪资。”穆斯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最近接了份兼职，小赚了一些，玛丽姐，你不用担心，这顿我付的起的。”
“就按照我刚才说的下就是了，还有需要的我会叫你的。”穆斯将菜单给回侍者。
“好的，先生。”侍者微笑着，便拿着菜单下去了。
玛丽看着那远去的侍者，感觉他就像是去通知地狱的恶魔，让恶魔过来送他们吃上最后一顿晚餐。
“穆斯。”
“怎么了？”穆斯喝了一口杯中的冰水，抬起头看向玛丽。
玛丽脸颊微微泛红，她攥紧了膝盖上的餐巾，认真地看着穆斯：“我听说有些贵族，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手里有大把金币又不知道该怎么花的贵族小姐。”
“她们会找一些长相端正的平民男子，签一份契约，然后让他们做自己的私人随从。”
她顿了顿，然后越说越着急，“表面上说是随从，实际上……就是玩物。陪她们出席宴会，陪她们逛街，陪她们做任何事情。有些小姐玩腻了就给一笔遣散费打发走，但有些小姐手段特别狠，她们会把人锁在庄园里，用一些手段控制他们，让他们……”
“等等等等。”穆斯越听越不对劲，他连忙伸出双手，在空中拼命地比划着暂停的手势，“玛丽姐，你冷静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玛丽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穆斯，你是不是被贵族小姐供养了？”
餐厅里刚好安静了下来，再加上玛丽因为言语有些着急过激，声音比平日大了许多，邻桌此时都是坐满客人的。
邻桌一位正端起酒杯的中年绅士手僵在半空中，他斜对面那位戴珍珠项链的女士也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他们身后同样靠窗位置响起了一道女子极力忍耐的笑声。
穆斯听着玛丽这话，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了。
过了片刻，他的脸很快就通红起来，像是被气憋着。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上。
像极了一个表情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