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着麦酒、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家酒馆的光线昏沉而暧昧,而且比穆斯想象中的要大的多了,大厅里至少塞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靠近门口的位置,几个穿着老旧皮甲的冒险者正拿着酒杯,手上比着穆斯看不懂的手势,似乎是猜拳?反正赢的那位吼得最大声。
他身旁一个穿深蓝绸缎外套的年轻绅士端着银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这里似乎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样的环境让穆斯感到十分亲切,一下子回到了还没有做教师助理时,在伊格尼翁摸爬滚打的苦日子。
不过这酒馆真正热闹的,还不在这些。
大厅正中央,搭着一个三尺高的木质舞台。
台上是几个年轻女郎,穿着极少。
皮革和布料只遮住了必须遮住的地方,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她们有的吹奏着乐器,有的踩着某个穆斯从未听过的舞曲节拍扭动着腰肢。
其中一个金色大波浪长发的女郎单手握着头顶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缎带,整个人往后仰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台下围了几十个酒客,他们端着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每当某个女郎做出一个特别大胆的动作,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粗野充满粗俗的喝彩声。
更有人从怀里掏出便士、雅娜甚至是金币朝台上砸去。
一个红发女郎被一枚金币砸中了胸口,金币微妙地弹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滚落的金币,连忙捡起,大胆地塞进夹缝。
随即抬起眼,朝那个扔金币的方向抛出一个甜腻迷人的笑容。
然后走下台,弯下腰,把自己胸前那点风光凑到那酒客面前。
酒客大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一杯麦酒递到她嘴边。
穆斯感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哪里是酒馆?
这分明是让人失去理智的狂欢场。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舞台上多停了一会,一只手忽然掐住了他的胳膊的软肉,突然的疼痛,惹得穆斯回过神来。
“眼睛别乱看。”艾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依旧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亲爱的,你知道吗?那会给你带来灾难的。”
穆斯忍不住辩解道:“我没看。”
“你看了。”艾琳娜保持着微笑,手指在他手臂上又掐了一下,“在那红发女郎胸前停留了许久,那是有着什么魔力吗?亲爱的?”
穆斯思索了片刻,狡辩道:“那可能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我刚刚被控制住了,这里真危险,我们得小心了,亲爱的。”
“这听起来很有民间传说的味道。”艾琳娜终于松开了掐他胳膊的手指,拉着穆斯往前走着,“可惜的是,那些女郎并不是魔法师,她们是为了金钱,主动应聘来这当女郎的。”
“每个人都有一段难以言说的痛苦。”穆斯感慨道。
“我赞同你说的。”艾琳娜脚步不停,带着他绕过中央的舞台,朝酒馆深处走去,“这里只是表面,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还在里面。”
他们快速穿过拥挤的人潮。
经过舞台的时候,那个金色短发的女郎正好从缎带上滑下来,赤足落在舞台边缘,溅起一片酒客的欢呼声。
穆斯听着后面阵阵欢呼声,差点就要转头回去看一眼,但他知道要是太过好奇会出事的。
艾琳娜见穆斯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笑意。
吧台在酒馆的最深处。
那是一整块厚重的胡桃木长台,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正在擦杯子身材瘦高的酒保,他身后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
艾琳娜带着穆斯绕过吧台,径直走向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这扇门和酒馆里其他木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男人。
其中一个光头壮汉双手抱臂,一双小眼睛在穆斯和艾琳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另外一个壮汉嘴里则嚼着什么东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靠近。
两人同时伸手,拦住了去路。
“先生,小姐,要喝酒请往那边去,这里非请勿进。”光头壮汉冷声警告道。
艾琳娜从容地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
它的大小和普通的雅斯娜金币相当,但币面上没有国王头像,没有帝国纹章,只刻着一条衔尾蛇。
光头接过金币,放在掌心翻了个面,拇指在那条衔尾蛇上用力按了一下。
他点点头,把金币还给了艾琳娜。
两人退到门的两侧。
光头伸手推开了那扇门,“请进,祝你们愉快。”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艾琳娜拉着穆斯迈过门槛,蕾娜则是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酒馆的喧哗声被隔绝了。
走过走廊后,又是一个大厅。
这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天花板上一排罩着铁网的魔法灯里直直地打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大厅正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场地,四周用粗大的铁索围了一圈护栏,场地底部铺着被血浸透的沙子。
两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场地里搏斗,其中一个满脸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还在抡着拳头往对方肋骨上砸。
他的对手比他高半个头,他在防守的同时,等待着一个机会。
等那个满脸是血的人耗尽最后的力气,然后一击致命。
这里的观众比酒馆里的要更为疯狂,他们眼睛死死地盯着场中的两人,每一次拳头击打肉体的声音都让他们高呼狂吼。
“这里是地下拳场。”艾琳娜没有停下脚步,她低声给穆斯解释着,“在里面打一场拳是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所以许多穷途末路的人会来这里博得一线生机。不过大多进到这里的拳手都是欠了债被拉过来还债的,只要打赢十场就能重获自由。”
“可惜的是,直到现在都无人能够做到。”
穆斯从护栏边经过的时候,眼角扫到场中那个满脸是血的人终于倒地了。他的对手满身伤痕的退后一步,等待裁判的判断,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声浪。
艾琳娜拉着他,绕过了拳场,穿过另一条走廊,接连经过好几个房间。
有的房间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桌,和围坐在桌边慢条斯理下注的绅士淑女。
还有一个房间门是半掩的,穆斯只来得及扫到里面有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男人正在用极低的声音向一位女子展示盒子里的某样东西,盒子打开的一刹那,一道翠绿色的光从里面溢出来,然后门就被蕾娜顺手带上了。
“先生,这是为你安全着想。”蕾娜解释道。
“我知道。”穆斯点了点头,但他有些好奇,那个男人到底在干些什么?
“那是一些贵族最爱用的能够迷惑精神的低劣的魔法手段,”艾琳娜似是知道穆斯所想,语气冷了几分,“精神力不强大的人,很容易中招。”
这下子穆斯懂了。
“真是肮脏的贵族。”穆斯低声骂了句,但他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着,“当然,我骂的是那些没有高尚品德的卑劣的贵族。”
“亲爱的,你不用解释。”艾琳娜转过头,凑到穆斯耳边轻吹了一口气,调侃道“你肯定在心里没少骂过我了。”
穆斯:“.…..”
公主殿下,你真是慧眼识珠啊。
走廊的尽头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够两人并行,墙壁上每隔十几级都会有一盏魔法灯,光线十分明亮。
当他们走到石阶的尽头,穿过一道不算很长的走廊,面前豁然开朗。
呈现在穆斯面前的是被开凿在地下,足以比肩皇后区闹市街的市场。
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招牌密密麻麻。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些拎着货箱匆匆赶路,有些站在摊位前讨价还价,还有个老头蹲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块旧毛毯,毯子上摆着众多类似于刚刚那穿华丽长袍男子所用的魔法道具。
这整片区域藏在一个巨型地下溶洞里。
“在地下有这么大一个市场,真是令人感到神奇。”穆斯感慨着。
“很久就有了。”艾琳娜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伊格尼翁建城的时候,地下本来就有一些天然的溶洞和旧矿道,原本是走私贩子用来囤货的临时仓库。后来人越聚越多,买卖越做越大,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地下黑市不收税,不问身份,不管违禁物品,条件是,进来的人得守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闹事,不问货源,不向教会或任何帝国机构举报。”艾琳娜目光在街道上的招牌扫过,低声解释着,“违反规矩的人,就很难从这里出去了。这条规矩是由这地下黑市背后的那些贵族们订立的,没有人能凌驾于它之上。”
“那这里是安全的?”
“取决于你要买什么。”艾琳娜说完,侧头看向蕾娜,“在哪里?”
蕾娜抬手指向下方街道的某处,“我们下去之后,先左转,经过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手边第三间铺子,老板叫老奥格,专做稀有魔药材料。”
“走吧!”艾琳娜带着穆斯朝着下面走去。
穆斯注意到街道两侧店铺里,售卖着许多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亲爱的,在这里请收敛你的好奇心。”艾琳娜的声音在穆斯耳边响起。
正当穆斯不解时,艾琳娜掐着穆斯胳膊,认真道:“这里售卖的东西,很多有着古怪之处,一个不留意就可能会被影响到,亲爱的你也不想成为怪物吧?”
听到怪物一次,穆斯不禁打了个寒颤,没在四处乱看。
坦白地来说,他虽然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很多年了,但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至今还停留在十分粗浅的层次。
蕾娜停住了脚步,回头说道:“到了。”
那是一家门面极窄的店铺,稍不注意就会错过。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方的石砖上刻了一行极小的古帕米修语,有些潦草。
店铺的橱窗积了一层灰,透过灰蒙蒙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几排瓶瓶罐罐,有些浸泡在暗绿色的液体里,有些密封在深棕色的陶罐中。
在蕾娜上前推开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暗哑的响动。
店铺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两侧墙壁摆放的架子上,摆满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瓶身上是泛黄的小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某种极淡的酸性液体的味道。
柜台上放着一盏孤零零的魔法灯,灯后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矮,坐在高脚凳上也只能勉强和柜台持平。
他的皮肤很白,甚至可以说是惨白,脸上布满深深的褶皱。
他戴着圆框眼镜, 头顶已经秃了,只有两侧还残留着几撮蓬松的白发。
他没有站起来迎接客人,只是从镜片上方打量着进来的人。
“奥格先生。”艾琳娜礼貌询问着,“听说你这里有‘噬法水蛭的干尸’,怎么卖?”
老头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两条缝。
他没有回答艾琳娜的话,而是用沙哑的嗓音反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应该认识这个。”艾琳娜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老奥格拿过那信封,看着信封上面那特别的火漆,又放了回去。
穆斯有些奇怪,对方不看信封里面的内容吗?
老奥格抬眼看向艾琳娜,有些不爽地说着:“原来是安妮那个女人介绍过来的,也就只有那个讨厌的女人知道我的收藏了。”
艾琳娜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那现在认识了吗?”
老奥格干笑了一声,摘下眼镜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噬法水蛭的干尸,我有,而且是一整条。不仅品相完整,最关键是活性还在,封在禁魔罐子里泡了三年。”
他顿了顿。
“但是我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