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周秦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周淮强忍住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
这臭小子是上课上傻了吗?怎么开始满嘴疯言疯语了!
故事怎么可能是真的?真把他当三岁小孩哄了?
他有些想笑,却发不出声音,思绪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不休。
点燃火柴真能窥见奢华盛宴?咬了毒苹果真的会沉入永眠?种下豌豆真能触碰天际?
他不愿意相信。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二战的时候希特勒早被卖火柴的小女孩用火柴盒砸死了!
这想法实在太荒谬了。
想到这里,周淮朝对方投去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
自己居然差点信了一个八岁小孩的鬼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满脸的不信任根本藏不住。即便不去刻意“倾听”,周淮内心的吐槽,周秦也一清二楚。
他们本是一体,有些话即便不说出口,彼此的心声也无从隐藏。
“哥哥不信,也在情理之中。”周秦耸了耸肩,轻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大大方方地朝讲台走去,仿佛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这得怪我。当然,把故事的版本讲得那么美好,还不是怕吓着小时候的你嘛。”
他顿了顿,又抬起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
“总之啊,所谓‘故事’,就是被美化、套上糖衣的‘真实’。而那些最不可理喻的部分,往往被当成‘童话’,小心翼翼地藏进孩子们的枕头底下。”
教室里,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单调而清晰。窗外几只飞鸟掠过,在周淮紧绷的神经上划下一道无形的痕迹。
这个弟弟自打“出现”起,周身就裹着一层神秘的迷雾。
多年来,男孩的容貌定格在八九岁,眼底的深沉却与日俱增。
周淮早已习惯不去深究那些“奇怪的话”,就像人不会深究影子为什么总是黑的。
但这次不同了。
眼下碰上这种怪事,对方又三番五次这般强调,他当然不会真觉得周秦是疯了。
难道……这家伙真的知道些什么?那个怪物,赵牧的消失,真的和他口中的“童话”有关?
虽然心意相通,但周淮总觉得,有些事情、有些话,只是他单方面“听不见”。
“你的意思……”周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赵牧的消失,那个怪物,都和‘童话’有关?”
“不是‘有关’。”周秦纠正他,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就是被‘童话’吃掉的。”
又来了。自打那件怪事发生,他就总喜欢从嘴里蹦出些渗人的句子。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周淮此刻无比渴望某种实物,能发出爆裂般的声响。
比如,对着某人来一记结实的升龙拳,痛痛快快地热个身,或许才能盖过心底翻腾的某些情绪。
“故事太多了,我也记不太清。你“预见”到的那个吹笛子的家伙……”
周秦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在某个版本的故事里,他或许是“吹笛人”。哥哥你看到的,大概是他……嗯,“不那么童话”的一面。”
诡谲的笛声、苍白的浓雾、张开的漆黑巨口……想起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周淮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为什么是张牧?”
那个整天趴在教室里睡觉,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赵牧,周淮完全想不出他被“吃掉”的理由。
“为什么不能是他?”
周秦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却还是耐心解释道,““童话”挑选目标,从不需要理由。就像睡美人只是因为碰了纺锤,小红帽只是走了不该走的路。很多时候,只是“刚好”被选中而已。”
这叫什么话?真是霸道的不可理喻。
所以张牧只是被随机选中的“幸运儿”?
所以,他的同桌“幸运”地被吃掉了,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幸运”了?连演都不演了,直接玩消消乐是吧?
周淮感觉心头有股情绪在疯狂翻涌,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他看向已经站到讲台上的周秦,反而慢慢沉静下来。
男孩安静地回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少了些平日的深沉,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哥哥,你早就被盯上了。”他轻轻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从你第一次“预见”到那个画面开始,从你看见“吹笛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踏进这个“故事”里了。”
周淮眼神渐冷,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且……”周秦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某种分量,沉沉地砸在周淮心口。
““童话故事”一旦开始,就一定要走到结局。要么是“从此幸福快乐”,要么……”
他狡猾地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任由后半句话在空气里滋长出狰狞的、不言而喻的可能性。
做了多年的兄弟,听了太多的故事,他相信自己的哥哥绝对不是笨蛋。
故事的结局,要么是幸福快乐,要么……就是被永远留在故事里。
就像那些落幕可怜的配角们,永远无法活出自己的人生,只能将生命献给那个他们或许并不喜欢的故事。
下课铃悄然打响。
这节课格外漫长,周淮觉得自己就像一觉睡到了现在,刚刚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场怪诞的梦。
周围开始嘈杂起来,同学们说笑着起身,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教室。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切都平常得……有些刺眼。
周秦从讲台上走下来,合上那本从老师教案旁抄来的笔记,然后自然地放进周淮的书包。
他站在那片阳光里,仰头看着周淮,又变回了那副乖巧弟弟的模样。
“哥哥,放学可以早点回家哦。”他笑着说。
“今晚……”
“可能会有“客人”来呢。”
……
日落西山。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后,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整座校园,像极了恐怖片里经典的案发地。
周淮蹲在操场旁香樟树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他当然没回家。
开玩笑,那东西要是真的找到他家里去,那才是货真价实的恐怖片。
光是想象那恶心的怪物踩在自家光洁的地板上,连带着空气都被玷污的场景,周淮就浑身不适。
在赚够钱搬家之前,他绝不想把任何恶心的“客人”引到家门口。
当然,家里狭窄拥挤,真动起手来也极为不便。
他可不想死在自己那个虽然不大、却还算温馨的小窝里。
远处,保安大爷手电筒的光柱晃悠悠地扫过操场,确认空无一人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离开了。
周淮屏住呼吸,直到那片光柱彻底移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要是留校不回家被保安逮个正着,指不定明天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等了约莫三分钟,确认保安确实走远后,他才踏上塑胶跑道。
脚下软绵绵的,不知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跑道似乎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弹性,踩上去像陷在某种绵密潮湿的草地上。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怪味。
周淮站在原地,面沉如水。心中并非全无波澜,但至少,最初的恐惧已所剩无几。
恐惧——对死亡的惧怕,对非人怪物的惧怕,对未知变数的惧怕——在人思考得足够多之后,有时反而会转化成某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决绝。
虽然没看清那东西的具体样貌,但它“嘎嘣”赵牧的那一幕,周淮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感受着口袋中沉甸甸的硬物,周淮扫视着被黑暗笼罩的四周,漆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狠劲。
来之前,他可不是毫无准备。若是两手空空,那也未免太有失“待客之道”了,那不是他的风格。
为此,他还专门溜出学校,在对面的超市“采购”了点“小礼物”。
“希望“客人”……牙口够好,最好能吃得下。”他低声自语,右手揣进校服口袋,握紧了里面的东西。
操场一片漆黑,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只能勉强看清大致的轮廓,此刻空无一人。
又是一阵阴冷的风刮过,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急速腐烂。
如果周淮没有眼花,嗅觉也没有出问题,他甚至要怀疑这里是不是被临时改造成了停尸房。
那么,能解释这种诡异现象的理由,似乎只剩下一个……
是那东西降临的前兆吗?
这细微而确切的变化刺激着周淮的神经。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他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连握住刀柄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如同救星般,在他脑海里适时响起。
“再不醒过来,就真的要与世长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