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无话。
烈阳当空,当时钟指针准时敲在十一点半,整栋教学楼都随着奔跑的震动声摇晃起来。
像出闸的饿兽,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学生们的脑海里只剩下“干饭”两个字,食堂在几分钟内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魏冉鱼端着餐盘,用胳膊肘顶开旁人,在周淮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他看着周淮眼下青黑,但精气十足,甚至有点“饿死鬼投胎”的凶狠吃相,惊讶地开口:“可以啊淮哥,你这是…回光返照了?”
“滚蛋,你爹我什么时候像要死了?”
周淮嘴里塞着鸡肉,含糊不清地骂道,手上筷子也没停,扒饭的速度闪出残影。
嘴上不饶人,这一如既往的欠揍语调,魏冉鱼微微颔首,是那个靠张嘴就能气死人的周淮回来了。
“听说你一个星期没睡觉,晚上还偷偷起飞…”魏冉鱼装模作样地抹了把脸,语气夸张,“你以为自己还坐在这里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兄弟我日夜烧香,磕头祈祷!”
周淮满足地咽下一大口饭菜,又仰头灌了半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连续近十二个小时未曾进食的空虚感被彻底填满,他这才真切地有了“活着”的感觉。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表情浮夸的死党。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高高的窗户,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碗碟的碰撞,还有少年人肆无忌惮的笑骂声。
这一切与他脑海中昨晚的经历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
就像上一秒还在血腥恐怖的噩梦片场,下一秒就被强行切回了充满烟火气的日常校园喜剧,而他,无疑是这突兀转场中唯一知情的演员。
“滚蛋吧你!”周淮放下汤碗,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要真没了,你小子第一个脱不了干系。警察到时候去你家搜查,啧啧……估计能从你床底下搜出点好东西。”
魏冉鱼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神飘忽:“…啥、啥好东西?你别瞎说啊,我可是正经人。”
“比如……”周淮不予理会,好整以暇地掰着手指,“稻草人啊,画着鬼画符的黄纸啊,还有……”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着魏冉鱼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才慢悠悠地补充道:“……好像还有什么石原里美、新垣结衣的珍藏版彩页写真集之类的……”
“卧槽!!!”
魏冉鱼猛地从椅子上弹起,神色慌乱地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他才重新坐下,一把抓住周淮的胳膊,声音激动。
“你你你……你上次去我家,是不是翻我床底了?!我TM不是说了那箱子是“禁区”、“潘多拉魔盒”,让你别碰吗?!”
“放心,你偷偷“学习人体艺术与生物构造”的事情,我还没跟别人讲呢。”周淮笑眯眯地说。
魏冉鱼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以后您就是我亲爹,兄弟给你当牛做马了行吗?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事儿真不兴讲啊哥!”
“讲真,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周淮撑着下巴,眼神玩味。
“别搞啊大爹!”魏冉鱼双手合十,表情真诚得快要哭出来,“我那是跟您开玩笑呢!您能活着坐这儿吃饭,那完全是您吉人天相、洪福齐天、寿与天齐……”
青春期的男生就是这样。 周淮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感慨。
一边对成年世界充满好奇和探索欲,像偷偷收藏一本带插画的杂志,一边又对此羞于启齿,生怕被旁人知道,视为“不正经”、“肮脏”的把柄。
一旦太过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评价,就会把自己置于被动和劣势,轻易被人拿捏。
哪里像他,周淮咬了一口魏冉鱼“进贡”过来的卤鸡腿,满足地眯起眼。
就算被全校人编排成“导弹战神”,你看他皱过一下眉头吗?
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尴尬,那尴尬和受伤的就永远是别人。
最终,在魏冉鱼忍痛割爱、眼巴巴看着他啃掉那根鸡腿。
并签订了包括“包一周汽水”、“考试时胳膊往旁边挪三寸”、“体育课帮忙买水”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后,周淮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答应替他保守这个“惊天秘密”。
从这小子刚才那副快要吓尿裤子的反应来看,他愉快的想着:这事绝对够他吃一辈子了!
活着,吃饭,和**朋友斗嘴,这他妈才是人生。
至于什么怨灵、魔笛、来路不明的协会……都先给老子靠边站。
魏冉鱼苦着脸,扒拉着自己餐盘里看起来格外寒酸的青菜,酝酿半晌,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周淮,说点正经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神秘兮兮地,“今早实验楼那边的事……你也真信学校那套“野狗打架”的说辞?”
周淮不动声色,语气随意:“不然呢?学校不都通报了吗?总不会真是啥了不得的东西吧。”
“学校讲的你还真信啊!”魏冉鱼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碾压周淮智商的领域,腰板都挺直了些,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
“我来的早,也算是有幸亲临现场。啧啧,别说地上了,就连旁边的树上都溅了血点子,黑乎乎一片。你真的觉得,只是几只阿猫阿狗打架,能流出那么多血?”
周淮继续扒饭,不动声色。
魏冉鱼讲得绘声绘色,倒跟真的一样,让他还真有点好奇,这小子到底能编出什么花来。
“我跟你说,我最近刚追完一部动漫,觉得里面的剧情和今早这事儿,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说不定就是……”
周淮:“……”
得。(天马流星拳已蓄力)
对魏冉鱼这货产生任何超出饭桶范畴的期待,真是自己的重大失误。
一提到动漫,魏冉鱼就跟打了过期鸡血似的,彻底进入了“传教”状态。
他双眼放光,开始滔滔不绝地将那部动漫里涉及基因改造、超能力暴走、世界观崩坏等一系列离谱的设定,生搬硬套地往“实验楼血迹事件”上安。
周淮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从鼻腔里挤出“嗯”、“啊”的单音节,表示自己还没睡着,思绪却已逐渐神游。
他的注意力,慢慢被邻桌几个男生压着兴奋、却又清晰传来的议论声吸引了。
“……哎,你们知道学校新来了个转校生吗?听说还是个女生,长得贼拉好看……”
那带着明显炫耀和激动意味的男声,清晰地钻入了周淮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