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历五百三十五年,五月初夏。
禹州,临城。
午后,行人在陈旧的老街上穿梭。
沉闷的阳光黏在脊背上,蝉鸣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稠得让人发慌。
临城南郊,一座废弃厂房内。
老旧的墙壁上覆着一层黑色毯布。
细看之下,那根本不是什么毯布,而是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苍蝇。
它们安静地趴在墙根,没有发出半点嗡鸣,只是集体仰着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
骨架庞大,形似犬类,却远比寻常野兽狰狞畸形。
白帆挥下手中的柴刀。
噗嗤,紫黑色的血液溅落在陈旧的防护服上。
他的动作很稳。
落刀,拆解,分离。
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关节连接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腐臭、铁锈,还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混杂在一起。
墙角的苍蝇们揣起了小手,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呼——”
白帆擦去护目镜上的血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里的工作环境糟糕透顶,但他没有挑选的资格。
欠下天价债务的人,能成为一名解骸工,靠处理骸兽尸体还债,已经算是不错的出路。
至少不用进入深渊空洞送命。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向剩余的尸体。
忽然,动作顿了一下。
胸腔内部某块骨板似乎有些异常。
白帆眯起眼,用柴刀尖轻轻一撬。
啪嗒,有什么东西从骨板夹层中滚落出来。
他蹲下身。
血泊之中,一颗拇指大小的结晶静静躺着。
浑浊的暗紫色,表面坑洼不平。
白帆用刀尖拨了拨,结晶滚动两圈,隐约透出一缕微弱光芒。
“这是什么东西?”他将结晶拿起,凑到护目镜前。
与此同时,墙角那些始终安静的苍蝇忽然骚动了一瞬。
离得最近的几只抬起脑袋,密密麻麻的复眼同时望向白帆掌心。
它们触角微微颤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令它们疯狂的味道。
白帆却浑然未觉。
只是看着这块紫色的晶石,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以太结晶?”声音出口的瞬间,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如果真是那东西……那他发财了。
以太结晶,是深渊空洞中特有的珍稀资源。
纯净结晶价值连城,即便是不纯的残次品,也足以在地下黑市卖出惊人的价格。
白帆死死盯着掌中的结晶,呼吸渐渐急促。
轰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卷闸门被人粗暴拉开,白帆浑身一激灵。
几乎是本能地将结晶塞进防护服侧袋。
转过身时,一道高大的阴影已经逼近。
他下意识退后两步,险些被杂物绊倒。
来人身材魁梧,黑色西装,脸上横贯着一道狰狞疤痕。
看见白帆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咧嘴一笑。
“你在慌什么?”
白帆一愣,看清来人后,呼吸才稍稍平复。
“峰哥……你怎么来了?”
峰哥,莫爷手下最出名的打手。
每当有人债务逾期的时候,他总会亲自上门,使用物理手段劝说对方还债。
至于那些不愿意配合的人,最后的结果是都躺进了医院。
“我一进来。”峰哥双臂环抱,冷笑着开口,“就看见你慌慌张张往口袋里塞东西。”
白帆心头猛地一沉。
“没……没什么。”
“拿出来。”
“只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
“同样的话。”峰哥眯起眼睛,“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空气仿佛凝固下来。
白帆感觉自己像被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盯上。
他知道,再犹豫一秒,拳头就会先一步落到自己脸上。
这个家伙的字典里面,可以没有“留情”两个字的。
于是他迅速伸进口袋,把东西递了过去。
峰哥接过,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半截干巴巴的黑色烟头。
“这什么玩意?”
白帆挠挠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巴赫烟,听说挺贵的牌子,我在过来的路上捡到的,准备卖废品换点钱。”
峰哥愣了两秒,随后破口大骂:“特么的,晦气玩意!”
他一把将烟头丢在地上。
“别人抽剩下的东西你都捡?你不知道会沾霉运?”
白帆心里默默想着。
我本来就够倒霉了,也不差这一点霉运。
幸亏他平时确实喜欢捡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不然今天还真未必能蒙混过去。
他弯腰将烟头捡起,笑着说道:“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比起看不见的霉运,还是眼前的饭钱更重要一点。”
峰哥冷哼一声,目光忽然变得嘲弄。
“果然有其子必有其父母。
看你这副穷酸样,我大概知道你爸妈为什么还不起债,丢下你跑路了。”
白帆动作一顿。
厂房忽然安静下来。
“嗯?”峰哥挑起眉毛。
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少年抬起头。
眼底有什么东西几乎要呼之欲出。
但再看时,白帆依旧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跑路。”
他轻声解释:“新闻上说,他们只是失踪了,他们会回来的。”
口袋之中,少年的拳头已经攥出了青筋。
峰哥却笑得更大声。
“哈哈哈!这么多年了你还信?
就算他们活着,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让你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还债。”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嘲讽更浓。
“不要再说了。”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你那父母是什么人。”
“不要说了。”
“特么的,你什么口气对我说话?”
“不要说了!”
“艹,臭小子,你是不是欠...”
轰!白帆猛地抄起旁边一柄断骨斧,锋利的骨刃直指峰哥。
空气瞬间凝固。
这一刻,峰哥终于看清了,那不是错觉。
少年的眼底,确实藏着一头虎狼。
沉默了很多年,忍耐了很多年,如今终于露出了獠牙。
只要他再向前一步,这个少年就会扑上来,不死不休。
峰哥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口干。
跟这种疯子拼命,太不划算,真把人弄死了,债谁来还?
弄伤了,影响还债进度,莫爷照样不会放过自己。
想到这里。
峰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啊。
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他们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白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骨斧,死死盯着他。
峰哥主动后退了一步。
“提醒你一件事情,莫爷等下就过来了,他找你有点事。”
少年冷声回应:“莫爷这个月的账期还有几天,我不会拖欠。”
“呵呵,我知道。”
峰哥皮笑肉不笑。
“在所有债务人里,你一直是还款最及时的那个,从来没拖欠过。莫爷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
白帆问:“那是什么?”
峰哥扫了眼他身后的异兽尸体,闻着空气里腐烂发甜的气味,皱了皱眉。
“你先把斧头放下,莫爷已经到了。
别在他面前拿武器,不然他的枪口就要无情了。”
白帆沉默片刻,怒火已经散去不少。
他知道峰哥说的是事实。
莫爷是临城黑道里真正的大人物,走私、赌场、地下交易,什么赚钱做什么。
他身上的枪,从来没有离开过手边。
白帆放下断骨斧。
“跟我来。”峰哥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白帆犹豫一下,也跟了出去。
走出厂房大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空地上停着一辆漆黑的拉斯特长车,厚重的车身泛着冷光,像一头安静蛰伏的钢铁巨兽。
峰哥正弯腰站在车窗旁。
就在这时,白帆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咳咳——”
仿佛有火焰顺着气管往上烧。
“你怎么了?”峰哥回头。
“没事。”白帆擦了擦嘴角,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进袖子里。
“过来。”峰哥朝他招手,“莫爷有话跟你说。”
拉斯特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张苍老却依旧锋利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两鬓斑白,眼角已有皱纹,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锐利,像鹰隼俯视猎物。
这个男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临城无数人的命运。
白帆压下胸口的不适,走到车旁,低头道:“莫爷好。”
莫爷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
更像是在判断一件工具的价值,是不是还有使用的空间。
“干得不错,你比我当初想的更有价值。”
白帆神色恭敬,低声回应:“多亏莫爷给的机会。”
他能成为解骸工,确实离不开莫爷手里的灰色渠道。
莫爷冷声道:“抬起头。”
白帆微微抬头,但目光还是不敢直视他。
莫爷冷笑一声。
“别紧张,我不会吃了你。”
白帆没有说话,他听过太多关于莫爷的传闻,据说那些得罪过他的人,大多沉进了河底。
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没人敢赌。
忽然,莫爷抬手一甩。
啪,有什么东西砸在白帆脑袋上。
他下意识接住,是一沓钞票。
“这是你这周的报酬。”
他恭敬点头:“谢谢莫爷。”
“不用谢我。”
莫爷语气平淡:“扣除欠款、利息、中介费、防护装备租赁费,剩下这些是你应得的。”
白帆捏了捏厚度,比平时多,而且明显多了不少。
犹豫片刻,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莫爷,照这样下去,我还要多久才能还清我父母欠您的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白帆敏锐地察觉到,莫爷的眼神似乎冷了一下。
他的神色变化太快,又好像是错觉。
“还清?”莫爷淡淡道:“你们欠我的,远远不止这些,就算你再干三十年解骸工,也还不完。”
白帆心里猛地一沉。
三十年,甚至更久。
难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要困死在这间腐臭的解骸厂里?
不。
绝不。
他忽然咬紧牙关,抬头望向莫爷。
“莫爷,我已经读了两年夜校,再过不久,就能拿到大学考试资格。
能让我去参加考试吗?”
峰哥愣了一下,莫爷也皱起眉。
“什么意思?”
“您说得对。”白帆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当解骸工,替您赚不了多少钱。
您不如把债务延期,当作投资在我身上,等我考上大学,以后能更快把钱还给您。”
“放肆!”峰哥猛地喝道,“小子,你敢跟莫爷谈条件?”
白帆没有理会,他的视线越过峰哥,死死盯着车里的莫爷。
莫爷沉默着,看了他很久。
“小子,现在不是联邦重建那会儿了。
如今的大学生,没有你想得那么值钱。
许多二流学院毕业的人,赚得还不如解骸工。”
白帆抬起头来,目光昂然看着他。
“我要考天启学院。”
空气骤然一静,峰哥瞪大眼睛,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连莫爷也挑起眉毛。
“天启学院?”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白帆语气笃定:“知道,那是北联邦第一学院。”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考上?”
白帆没有犹豫。
“因为我父母曾经在那里任教,他们能考进去。
我也能,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再一次变得简单。
“我必须进去。”
莫爷盯着他。
“为什么?”
白帆沉默一瞬。
“因为他们在那里失踪的,我想知道真相。”
风吹过空地,车内车外都安静下来。
峰哥有些发愣,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白帆提起这件事。
莫爷则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许久,他忽然笑了。
“呵,我凭什么相信你?”
白帆迎着他的目光,这一次没有低头。
“莫爷,您从临城的底层开始打拼,从一无所有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当年的您,相信自己会有今天吗?”
空气凝固,峰哥甚至忘记呼吸。
下一刻,莫爷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笑声在空地回荡,许久才慢慢停下。
他凝视白帆:“小子,你特么很有种。”
“所以投资我,不会亏。”白帆一步不退。
莫爷看着他,眼神越来越亮。
终于他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机会。”
白帆心头狂跳。
“谢谢莫——”
“不仅如此。”莫爷打断他,嘴角缓缓扬起。
“如果你能替我完成一件事,你们家的债,我可以全部勾销。”
峰哥脸色骤变。
“莫爷!”
莫爷摆摆手,让他闭嘴。
白帆也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
“当然。”
莫爷靠在座椅上,目光意味深长。
“不过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在那之前,你得替我办件事。”
白帆心脏怦怦直跳,难以置信看着他。
他有点不太相信这个会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什么事?”
莫爷咧开嘴,露出一个让人莫名发寒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也带着一丝期待。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