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一到家,便迫不及待地把那枚以太结晶翻了出来。
拇指大小的晶体躺在掌心里,浑浊的暗紫色,表面坑洼不平,像某种远古生物干涸后的心脏。
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将上面的血污清洗干净。
此刻,它安静地躺着,看不出半点危险。
白帆打开手电筒,对准结晶表面照了过去。
光线接触到结晶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反射,也不是折射。
就像一滴水落进沙漠,无声无息地被吞没,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噬光性,这是以太结晶最重要的特征之一。
白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货。
绝对是真货。
他立刻掏出手机,在必应网上搜索以太结晶的相关资料,想确认这枚结晶的具体品质。
结果越看,脸上的笑意便越淡。
这块确实是以太结晶,但浑浊、不透明,同样也是高污染的标志。
以太结晶作为驱动遗器的核心燃料、防护装备的增效剂以及灵能反应的催化剂。
在联邦工商业的各个领域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价值惊人。
但前提是纯净。
像他手上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杂质堆积的货色,别说投入高端设备,恐怕刚进反应炉就会直接炸膛。
“有点白高兴了。”
白帆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如果能提纯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掐灭。
联邦当然掌握着提纯技术。
但那是无数顶尖科学家与工程师共同构筑出来的工业结晶,是联邦以太工业学最尖端的成果之一。
复杂的工业流程、精密的复式反应、高昂到难以想象的设备成本。
随便拎出一项,都不是普通人能够触碰的东西。
白帆摇了摇头。
不过,联邦对于以太结晶的管控极其严格,市面上几乎看不到流通品。
就算是这种高污染结晶,拿到地下黑市,依旧能卖出相当不错的价格。
这样想想,倒也不算亏。
只不过从特大赚变成了大赚而已。
已经很幸运了,人不能太贪心。
否则一失足,可能什么都剩不下。
想到这里,白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这个……”
他站起身,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
很快,一块白玉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是父母失踪前留给他的遗物。
白玉安静地躺在那里,纯净得几乎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通体雪白,却不是冰冷死寂的白,而是一种温润通透的颜色,仿佛将初冬的新雪轻轻压实后凝成的玉胚。
光线落在它身上,没有被挡住,而是被含住了。
柔和的光在玉石细密的纹理间缓慢流淌,从这一端渗进去,又从另一端透出来。
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在呼吸。
这些年,他查过很多资料,却始终没能找到这种玉的来历。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记得,父母失踪前,曾反复叮嘱过他。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别人知道这块白玉在他手里。
所以哪怕后来生活最困难的时候,他都没有动过卖掉它的念头。
因为这是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说不定有一天,他还能从里面找到关于父母失踪的线索。
白帆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据说两块以太结晶靠近时,会产生共振,结晶内部的以太会彼此感应。
虽然过程中存在一定风险,可能导致以太辐射泄漏。
但…如果这块白玉,其实也是某种以太结晶呢?
如果正因为它价值太高,所以父母才会如此郑重地叮嘱自己保管?
想到这里,白帆有些心动了。
以太辐射确实危险。
据说接触时间过长,人体甚至会发生畸变。
但只是简单测试一下,应该问题不大,做好防护措施就行。
他重新穿上防护服,戴好手套。
一只手拿着暗紫色的以太结晶。
一只手托着那块白玉。
然后缓缓靠近,距离越来越近。
白帆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两者之间的空隙。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异象的准备。
下一秒,两者轻轻碰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强光,没有辐射泄漏。
更没有电影里那种一夜觉醒超能力的戏码。
什么都没有。
白帆愣了几秒,随后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自己想得太多了。
不过也好,至少没出什么意外。
看来父母留下的这块白玉,并不是什么纯度惊人的以太结晶。
大概只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玉石,仅此而已。
他压下心里的失落,将两样东西叠放在一起,随手收进柜子。
折腾了一整天,他确实有些累了。
换好衣服后,躺到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伏。
而柜子里。
那块白玉,亮了。
柔和的白光自玉石深处缓缓浮现。
光沿着玉石的纹路流淌,当它触碰到那枚污浊的以太结晶时,并没有被吞噬。
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银白光丝,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
白光在结晶内部缓慢游走。
每经过一处,那里的黑紫色便会一点点褪去。
像墨迹落入清水,某种积压已久的污秽,正在被悄然洗去。
黑暗中,那枚被污染的以太结晶,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澄澈。
——
橙色的光落在眼皮上,在视网膜上烙出一片模糊的红斑。
白帆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晚霞像退潮后漫开的绯红海水,从天边一路铺展过来。
夕阳的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种微微发醉的错觉。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这里是他的家。
准确地说,是一座废弃多年的旧集装箱。
那是很久以前某支施工队留下的临时住处,工程结束后便被遗弃在这里。
多年风吹雨打,铁皮早已生锈,边角也有些变形,好在经过这些年的修修补补,勉强还能遮风挡雨。
至少下雨的时候,不至于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对于现在的白帆来说,这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声。
“汪汪——”
白帆眼睛一亮,连忙探出窗外。
门口蹲着一条毛茸茸的大黄狗。
它正翘着尾巴坐在那里,一看见白帆探头,尾巴顿时摇得飞快。
“大甘!”
白帆立刻跑去开门。
门刚打开,大黄狗便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砰的一声。
白帆直接被撞得跌坐在地。
“你这家伙——”
他话还没说完,大甘已经兴奋地把脑袋往他怀里乱拱。
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白帆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甘是他给这条狗取的名字。
很多年前,它也是附近的一条流浪狗。
那时候父母还没有失踪。
年幼的白帆曾经求过父母收养它。
可大甘身上有狼狗血统,性子野,父母担心会伤到他,最终没有同意。
但白帆还是经常偷偷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它。
那时候隔着一扇铁门。
大甘在外面。
他在里面。
每天放学回来,总能看到那条大黄狗趴在门口等他。
一个不会说狗话,一个不会说人话。
却好像什么都懂。
后来,父母失踪了,债主堵门。
生活一天天烂下去。
最绝望的时候,白帆甚至想过结束这一切。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准备上吊。
就在那个下午,大甘撞开铁栅栏冲了进来。
那条平日里总是摇着尾巴的大黄狗,发疯一样扑向他,一口咬断了绳索。
白帆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了很久。
而大甘就守在旁边,不停舔他的脸,一步都不肯离开。
如果没有它,白帆大概已经提前一步去见祖父母了。
从那以后,他多了一个家人。
所以后来无论日子再苦,无论被逼到什么地步,他都没有再动过轻生的念头。
至少还有一个家伙在等他回家,哪怕为了大甘,也得继续活下去。
“汪汪!”
大甘又扑了上来,温热的舌头在他脸上一顿乱舔。
“哈哈哈,别舔了!”
“汪!”
“都说别舔了!”
白帆被舔得满脸发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甘看见他笑,似乎更加高兴了,尾巴摇得飞快,脑袋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一人一狗正闹着。
忽然。
“咕——”
一阵响亮的肚子叫声响起。
空气安静了一秒。
白帆和大甘同时愣住。
随后少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睡过头了,差点把吃饭的事情忘了。”
他起身翻开柜子。
里面的存货并不多。
一袋快到保质期的麦粉面包。
还有一包超市打折时买来的肉松。
白帆拿出勺子,小心翼翼挖出一勺肉松抹在面包上,然后分成两份。
大甘眼巴巴地盯着面包,尾巴摇个不停。
白帆咬了一口,绵软的甜味在口中散开。
随后是麦粉发酵后微微发酸的味道。
那是临近保质期才会有的气息。
可对白帆来说,已经算得上难得的美味。
没几口,他便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解决干净了。
刚擦完嘴,便发现大甘正吐着舌头盯着自己。
“看什么?”
白帆伸手一摸,才发现嘴角还挂着面包屑。
下一秒,大甘猛地扑了上来。
“诶!”
白帆又一次被扑倒在地。
“你还来?哈哈哈哈——”
大黄狗趁机把面包屑舔得干干净净。
白帆笑得直不起腰,爬起来就跑。
大甘立刻追了上去。
夕阳渐渐沉下地平线。
荒草地上,一人一狗追逐嬉闹着。
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连那越来越暗的暮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闹累以后,他们并肩坐在集装箱门口,一起望着远处的晚霞。
“大甘。”白帆轻声开口,“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离开这里。”
大甘耳朵动了动。
“到时候不用再东躲西藏,也不用天天精打细算。”
“每天都能吃上肉松面包,想吃多少吃多少。”
大甘蹭了蹭他的肩膀。
白帆笑了笑,伸手抱住它毛茸茸的脖子。
很快就能还清莫爷的债务了吧,到时候先去爸妈以前读书的大学看看。
再找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未来似乎也没那么遥远。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猛地响起。
门外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小子!再不开门,老子就砸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