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静悄悄的。
白帆的心神也在悄然间缓缓沉没下去。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不要躲了，如果之前有让你感觉不开心的，就出来说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
“我有错的话，向你道歉。”
风儿轻轻吹动窗帘，病房里依旧没有回应。
她……是消失了吗？
白帆想起和莫爷那一战，姐姐化作一道白光，没入鸩羽之中。
原本对自己来说消耗极大的遗器，一下子变得轻盈起来。
她代替自己……承担了遗器的消耗吗？
听说失去了肉体的灵魂会很脆弱，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散。
视野渐渐模糊起来，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掉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姐姐……”
几缕酒红色的头发忽然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肩膀。
“在喊我吗？”
白帆微微一惊，转头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阮明溪正站在床边，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意，也不知道在那里观察了多久。
“是想家里的姐姐了吗？”
她歪着脑袋：“但据我所知，白教授和宋教授，好像就一个孩子呀。”
“你……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执行任务呀。”阮明溪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顺便给你带了奶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芒果雪乐，猜你应该喜欢这个口味。”
“谢……谢谢。”
白帆接过奶茶，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大概也看见了自己变回来这一幕。
虽然林新诚对此表现得十分坦然，但他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一样。
有些目光他并不陌生，好奇的，惊讶的，审视的，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除了“谢谢”，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的眼泪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阮明溪把袋子放到旁边桌上，“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吗？”
她说着挑了挑眉：“还是师兄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没有。”白帆连忙摇头，“新诚队长很关心我，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阮明溪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你还哭？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在流眼泪了。
我都在窗口晃两圈了，你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帆愣愣地坐在那里，被她这么自然地揉着脑袋，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头上的纤细手掌。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就不会对自己的异常感到排斥吗？
阮明溪却已经笑出了声。
“看你这副哭包的样子，果然还是当女孩子算了。”
“诶？”白帆当场僵住。
什么哭包？什么时候给她留下这种印象了？
明明只是碰巧被她撞见自己伤感的时候。
阮明溪笑眯眯地说道：“爱哭的男孩子，大家会觉得软弱。
但梨花带雨的女孩子，大家都会心疼呢。”
白帆顿时不服气了：“这不是刻板性别印象吗？
联邦重建的时候，那么多女性先辈投入建设，牺牲了一生。
人类伟业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可没躲在后面哭哭啼啼让别人可怜。”
说到最后，他还小声补充一句：“明溪姐姐，你身为女生，怎么还支持这种刻板印象。”
砰！一个爆栗精准落下。
“啊！”白帆捂住脑袋。
阮明溪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危险。
“我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最讨厌两件事。”
“第一，喜欢上升高度，我就调侃你一句，你直接给我扯到人类伟业去了。
第二，讨厌政治正确压人，明明是社会环境现状，你在说迎合什么刻板印象。”
她伸出两根手指。
“而你刚刚两样全占了，这次仅作警告。
再有下次，我就打爆你的小脑瓜。”
阮明溪举起小拳头，笑容依旧可爱。
但白帆总觉得她是认真的。
“下……下次不会了。”
“嗯，这才乖嘛，就该好好听姐姐话。”
虽然挨了一下，但白帆的心情反而轻松了不少。
她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说明她真的不在意。
不是礼貌地回避，不是刻意地装作看不见，而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男生也好，女生也罢，在她眼里不是决定对人态度的基础。
“所以呀。”
阮明溪吸了一口奶茶，眨着眼看向他：“前段时间体验女孩子的感觉怎么样？
当时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白毛诶，那可是我的控。”
她双手托腮，露出笑容：“以后要不要干脆当女生算了？我会把你当妹妹一样照顾哦。”
酒红色头发的女孩满脸期待看着他。
她好像真的很想要个妹妹。
不过她的问题，倒真把白帆问住了，那段时间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他认真回想起来。
其实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想着怎么找到莫爷复仇。
脑子里塞满了仇恨和计划，根本没空考虑别的。
唯一明显的感受是，顶着那张脸的时候，别人对他的态度似乎会天然宽容一些。
就连当初闯进医院求助时，林新诚答应帮忙。
他都怀疑过，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来自那张楚楚可怜的少女脸。
但现在想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白帆低声说：“其实……并没有多好。”
“咦？”
“虽然受到了很多平时没有的关注，但更多感觉到的是困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
“明明我这个人什么都没变，价值没变，能力没变，本质也没变。
却因为换了一张脸，突然获得了很多以前得不到的东西。
而且有些关注未必是善意的，再加上…”
他沉默了一下。
“我总觉得这对别人不公平，我有点讨厌这种感觉。”
阮明溪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白帆继续说道：“身体发生变化是一回事，但这么多年下来，我还是觉得自己是男生。
忽然有女生把我当成另外一个女生，毫无芥蒂地亲近过来，我会有种欺骗别人的负罪感。”
“唔—”阮明溪托着下巴。
没有打断。
“还有。”白帆笑了笑，“如果哪天我爸妈回来了，看见我变了个性别，他们估计会直接傻眼吧，可没有哪对父母想生儿育女的。”
说完，他认真地看着阮明溪。
“所以如果能自己选择的话，我还是觉得男生好一点。”
“诶！”阮明溪顿时往后一瘫，“钓鱼失败。”
“什么钓鱼？”白帆一脸茫然。
阮明溪眼睛顿时眯了起来，脸上的笑容逐渐阴险。
一瞬间像极了动漫里的反派。
“我刚才那个问题，就是钓鱼执法。
看看你有没有借着‘女孩子的便利’，偷偷跑去女浴室之类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电车之狼行为。”
她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如果你真干过，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局里接受审讯。”
白帆整个人都傻了。
“没…没有！”
“我绝对没有做过任何疑似骚扰女孩子的事情！”
“哦？”
阮明溪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瞬间恢复成阳光灿烂的模样。
“那我相信你啦。”
“这么诚恳善良的小帆弟弟，肯定不会做那种事情。”
白帆长长松了口气。
好险，他那段时间连厕所上的都是男厕。
可真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不过……”阮明溪歪头看着他，“刚才那件事，我其实没有开玩笑。”
她说：“你确实该认真考虑一下，当男生还是当女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