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你要出门了?”
张银河,绰号张小宅,感受到自己老母亲欣慰的眼神和激动得微微发颤的声音,心说老妈你未免有些太大惊小怪了。
距离自己上次出门,不也就才过了三四个月?
“嗯,出门见个朋友。”
无视掉老妈“你这孩子居然也有朋友”的诧异眼神,张小宅开门离去。
家距离地铁站有八百米,张小宅走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只觉得九月末的阳光猛烈,万物显形。
他不爱出门是有原因的。
作为一个社恐,张小宅一直奉承的理念是尽量避免和周围的人与物发生复杂的关系——但他偏偏就好像是吸铁石体质,走在路上总会与人产生莫名其妙的交集。
所以他尽量避免出门,每次出门总有不好的预感。
地铁口站着一个穿着黄色卫衣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一沓传单,笑靥如花,看见张小宅后主动迎了上来。
张小宅暗叫一声不好。
他的“社恐危机预感器”——一个经过二十四年实战检验、灵敏度堪比地震仪的直觉系统——在脑子里拉响了警报。
这个系统的运作原理很简单:当有人主动朝他走来,并且表现出交谈意愿的时候,危机等级直接跳黄。
张小宅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女孩,根据对方的嘴角弧度判断暂时还不用将危机等级调高到红色。
但他不擅长应付热情的推销人员。
传单。问卷。扫码关注。免费体验。办卡。填表。
任何一个关键词都能让他心率过速。
女孩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传单递过来,笑容灿烂得像九月末的阳光。
“同学!哲学了解一下!”
张小宅愣住了。
不是“健身游泳了解一下”,不是“英语培训免费试听”,不是“楼盘开盘首付三十万”。
哲学?
他低头看了一眼传单。淡蓝色的底,上面印着几个大字——“青城哲学爱好者协会·秋季纳新”。下面一行小字:“每周六下午,青城大学人文楼302室。茶歇免费,欢迎旁听。”
再下面是一句标语:“我们讨论康德、尼采、海德格尔。我们也讨论为什么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张小宅把传单翻过来,背面印着上一次活动的主题:“我们真的能认识这个世界吗?——兼论为什么你永远猜不到女朋友为什么生气。”
他的社恐危机预感器瞬间熄火了。不是警报解除,是整个系统宕机了。
“哲学爱好者协会?”他问。
“对呀!”女孩眼睛亮起来,“我看你气质就很哲学。你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看地面,好像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
张小宅心说我只是不想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但他没说出口。他现在处于一种极度矛盾的状态——一方面,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的社恐雷达应该狂响;另一方面,这个人跟他说的内容是哲学,而他确实对哲学感兴趣。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对冲,冲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的标语是认真的吗,”他看着传单念道,“‘兼论为什么你永远猜不到女朋友为什么生气’?”
“当然认真啊!上次讨论会来了二十多个人,吵了三个小时。”
“吵出结论了吗?”
“没有。”女孩理直气壮地说,“但大家都觉得自己更懂康德了。”
张小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他的手指没有在摸指关节,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的后背没有出汗。
他甚至觉得这个穿黄色卫衣的女孩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忘了是什么滋味的情感。
原来在外面跟人说话,也可以不用想死。
女孩把传单塞到他手里。“周六有空来呀!茶歇有免费的曲奇饼干,很好吃的。”
“好。”
女孩笑了一下,转身去发下一张传单了。黄色卫衣在人流里晃了晃,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
张小宅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淡蓝色的传单。他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地铁口走去。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不是危机预感,是另一种。
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好像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就是“事”。
他走进地铁口,坐扶梯下到站厅,刷卡进闸,走到站台上等车。
二号线的地铁来了。
早高峰的地铁,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呼吸可闻。
张小宅尽量把后背贴紧车厢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这是他在公共场合的惯用策略——把自己变成一件行李。
然后他注意到了左手边那个穿西装的女孩。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给人一种御姐的感觉。
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包臀裙。裙摆刚过膝盖,下面是一双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腿型很直腿很长,脚踝细得让人担心会不会被高跟鞋崴断。
张小宅注意到她,不是因为他想注意。是因为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肥皂味,
而且更重要的是,车厢里至少有一半的雄性牲口,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瞟。
有假装看手机实际上眼睛往上翻的,有假装看窗外实际上在看玻璃反光的,还有一个穿格子衫的哥们儿,直勾勾盯着看了五秒,被他女朋友揪着耳朵转了回去。
张小宅移开视线,继续看车门上方的路线图。他对此毫无兴趣。
他对三次元女性向来毫无兴趣——二次元纸片人才是永恒的,不会跟你吵架,不会问你有的没的。纸片人永远温柔,永远理解你,永远在那个世界里等你。
然后地铁进站了。急刹车。
女孩的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往后滑了半步。她迅速调整重心,但左手从吊环上脱开了。
整个人往左边倒过来,肩膀撞进张小宅怀里,手本能地往下抓——抓到的不是吊环。是他的皮带扣。
她全身的重量都挂在那根皮带上。
皮带扣承受不住突然的拉力,咔的一声崩开了。张小宅的裤腰从腰际线直接滑到胯骨,露出一截灰色内裤的松紧带。
车厢里至少有五个人在看他们。
女孩抬起头。张小宅低下头。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
她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清澈的眼里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松开手。张小宅把裤子提上来。
皮带扣崩坏了,扣不上,只能用手攥着裤腰。
然后她发现手上还拿着另一个东西——一杯美式咖啡,盖子刚才在他胸口撞开了。她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抱歉。”她说。声音很平,语气和测温枪没区别。然后她把剩下半杯咖啡往他裤子上一泼。
张小宅愣住了。
愣住了不是因为被泼了咖啡。愣住了是因为她说“抱歉”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咖啡是凉的。大概买了好一会儿了。深褐色的液体在他裤子上炸开一片,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膝盖。
“这样看起来像你自己不小心洒的。”她把空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有理由去换裤子了。”
张小宅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
现在有一部分是深褐色的。咖啡正在顺着裤腿往下滴,滴在他的黑色运动鞋上。
“我可没带裤子——”他刚开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三张,蹲下来在他裤子上擦了擦。擦了大概五秒,她站起来,把湿透的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两张递给他。
“擦不掉。得洗。”
“我知道得洗——”
“脱下来。”
“……什么?”
“我公司有洗衣房。拿回去洗,明天还你。”
“在这儿脱?”
“洗手间。”
张小宅未曾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被第一次见面的女孩要求脱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