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小宅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赵可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浅蓝色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浅棕色头发扎成马尾,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质感。
桌上放着她那个半人高的帆布袋,上面印着一只翻白眼的猫,配文是“别烦我”。
她正在喝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哈”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肩膀塌下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猫。
张小宅看了一眼这个在咖啡厅喝可乐的奇女子,在她对面坐下。
赵可乐睁开一只眼,用那只眼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裤子上停住了。
“迟到了二十分钟。”赵可乐气鼓鼓的,“还有,你这条裤子是哪来的?”
“……说来话长。”
张小宅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赵可乐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用鼻孔对着他。
“说。”.
张小宅说完了。
整个过程赵可乐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皱眉、瞪眼、用手捂住嘴。
“所以,”赵可乐满脸的不可置信,“你现在穿的这条裤子——”
“是她弟弟的。”
“她叫什么?”
“不知道。”
“电话?”
“忘了留。”
“工作情况?”
“只知道她在附近上班。”
赵可乐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那五秒里,张小宅把自己过去这些年的失败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张小宅,本名张银河。
这个名字是他爸张老千翻了三天辞海取出来的,寓意“胸怀如银河般广阔”。
二十四年后,张银河的胸怀确实很广阔——广阔到能同时装下“我再试一次”和“算了就这样吧”两种心态,且互不打架。
至于张小宅这个外号,是源于他大学期间的战绩。
大二国庆节,学校放假七天,他提前请了两天假,凑了整整十天。
那十天里,他除了每天两次下楼拿外卖,没有出过宿舍门。没有去食堂,没有去操场,没有去图书馆,甚至连宿舍楼下的快递柜都没去过——因为他那十天没买东西。
室友们假期结束回来,发现他还在床上躺着。
被子没叠,窗帘没拉开,桌上的外卖盒摞成了一座小山。
“你……这十天都干嘛了?”室友问。
“打游戏,看书,睡觉。”张小宅的回答很平静,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生活方式。
室友沉默了许久,说了一句:“你是真的宅。”
从那以后,“张小宅”这三个字就取代了“张银河”。到了大四,连辅导员都叫他“小宅”。他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小宅比张银河少写一个字,省事。
大学毕业那年,张老千说:“考公。”
张小宅考了。
行测做到一半,他突然开始思考“这道图形推理题里的三角形,它知道自己被用来考验人类吗”,想了十分钟,没想明白,时间也没了。
申论那场,题目是“谈谈你对‘基层治理现代化’的理解”。
他写的是:“我觉得基层治理最重要的是让老百姓觉得舒服,就像夏天喝一杯冰镇绿豆汤。至于怎么治理,我不太懂,但绿豆汤我确实很会煮。”
成绩出来,离面试线差了18分。
他爸又说:“那就考研。”
他考了。
跨专业考哲学,因为他觉得“考公失败这件事值得从存在主义的角度好好分析一下”。
复习到十月份,他突然迷上了康德的“物自体”,觉得那个“无法被认知的物自体”简直就是考公真题——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想考什么。
政治考了59分,英语考了61分,哲学专业课考了……23分。
因为他把“简述康德‘人为自然立法’的思想”这道30分的大题,答成了“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就像我给我家猫定规矩:不准上餐桌。但猫从来不听,所以立法可能没那么有用。”
两年过去了。
张银河,二十四岁,无工作经验,无社会阅历,无核心竞争力——但他有三段非常深刻的失败经验,以及一份长达两万字的“考公考研失败心理分析日记”。
“张银河。”赵可乐的声音很平静。“你猜我今天叫你出来是为什么?”
“出门就没好事,所以说我才不爱出门……”张小宅嘟囔着。
“你不能再这样了,”赵可乐把一杯冰美式怼到他面前,“你现在就像一个——一个什么来着——对,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你的思想都快突破银河系了,你的行动还停留在明天开始。”
张小宅抿了一口咖啡,苦得皱起了脸:“可是我觉得……”
“别你觉得了,”赵可乐打开手机,“你觉得了两年,觉得出什么了?”
“……我觉得康德可能也考不上公。”
赵可乐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下载这个。三八同窗。找工作。现在。立刻。”
张小宅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绿蓝橙相间的图标,觉得它丑得像一只得了斑秃的鹦鹉。
“这图标谁设计的?”他真诚地问。
“别管图标了。”
“我是认真的,这个配色方案违反了——起码——三条设计基本原则。你看这个红色和绿色放在一起,对色盲人士极不友好——”
“张银河!”
“……好的我下载。”
他点了下载。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就好像……他的人生终于要从“思考”模式切换到“活着”模式了。
虽然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