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商场，天已经黑了。
九月末的晚上有点凉，张小宅穿着新买的衬衫和裤子，外面套着他那件旧外套——赵可乐说“衬衫和外套不搭”，但他坚持要穿，因为冷。
赵可乐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帆布袋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张小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购物袋，脚步拖沓。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赵可乐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放慢速度，和张小宅并排走，但眼睛一直往便利店的招牌上瞟。
张小宅注意到了。
“你想喝什么？我请。”
“不用——”
“就当是谢谢你陪我买衣服。”
赵可乐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那……可乐。”
“多大瓶？”
“……大的。”
张小宅进便利店买了两瓶大瓶可乐。出来的时候，赵可乐已经蹲在路边等着了，双手抱膝，帆布袋放在脚边，像一只等投喂的猫。
他把可乐递过去。
赵可乐接过来，拧开盖子，“咔”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一下。
“哈——”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肩膀塌下去，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赵可乐吗？”她问。
“因为你爱喝？”
“不只是爱喝。”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看着里面黑色的液体冒着气泡，“是我喝可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把瓶子举到路灯下面，让光透过塑料瓶，照出里面翻涌的气泡。
“你看这些气泡，它们拼命往上跑，跑到水面就‘啪’地破了。但下面的气泡又接着往上跑。永远有气泡，永远在破灭，永远有新的气泡补上来。”
她转过头看着张小宅，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圆圆的轮廓被勾出一圈暖黄色。
“这就是人生。”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喝可乐的时候，是在进行哲学思考。”
张小宅看着这个蹲在路边、抱着大瓶可乐、说自己“在进行哲学思考”的女孩，忽然觉得——
她可能比自己更适合学哲学。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蹲下来，拧开自己的那瓶可乐，跟她碰了一下瓶身。
“干杯。”
“干杯。祝你找到工作。”
“祝你……继续有可乐喝。”
赵可乐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沾了一点可乐，亮晶晶的。
那一刻，张小宅觉得，七百块的衣服，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路口停下来。赵可乐要往左，张小宅要直走。
“那明天你开始投简历？”赵可乐问。
“嗯。”
“穿上这身衣服拍张照，放到简历上。”
“……好。”
“投的时候不要只看那些大公司，小公司也行，先攒经验。”
“好。”
“面试的时候不要紧张，就当是跟人聊天。你连康德都能讲三个小时，跟人聊个天有什么难的？”
“……好。”
“还有——”赵可乐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他手里。
“什么？”
“钱。”
张小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百块钱。
“你——”
“借你的。等你找到工作了请我吃饭。”她想了想，补了一句，“我要吃日料，很贵的那种。”
“赵可乐——”
“别婆婆妈妈的。”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赶紧找到工作，不然我亏大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路灯下，她的脸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张银河。”
“嗯？”
“你肯定能找到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十月的晚风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帆布袋在身后晃来晃去，很快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
张小宅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听到了门里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微妙的安静——电视开着，但音量被调到了最低，只有电流的嗡嗡声。这说明有人在家，但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看电视。
准确地说，是张老千在家，但不想让张小宅知道自己又在看抗日神剧。
张小宅拧开锁，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被蓝白色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爸，我回来了。”
张老千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生死攸关的情报分析。
电视上，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演员正在用石头砸飞机。
张小宅换了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这已经是张老千这个月看的第四部抗日神剧了。
上一部的主角会用弹弓打手榴弹，这一部直接用石头砸飞机，按照这个趋势，下一部大概要用眼神杀人。
“妈呢？”
“睡了。”张老千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张小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半。
他妈平时八点就睡了。说是早睡早起身体好，但张小宅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省钱。
少开一个小时的灯和电视，就能省几度电。她甚至会摸黑洗衣服，因为“洗衣机又不费电，费电的是灯”。
“我买了新衣服。”张小宅说。
张老千终于转过头来。
电视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不是因为他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而是因为电视画面正好在切换，一会儿蓝光一会儿红光，把那张脸照得像一个出了故障的红绿灯。
“多少钱？”
“七百多。”
张老千的脸在蓝光里僵了一下。
“七百多？”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吵醒老婆，“你哪来的钱？”
“赵可乐陪我去的。她借了我三百。”
张老千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八路军终于用石头把飞机砸了下来，正在欢呼。
“赵珂那个丫头？”
“嗯。”
“人家对你好，你得记着。”
“我知道。”
“不是嘴上说知道就行。以后人家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得去。”
“我知道。”
张老千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了。张小宅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正要往自己的房间走，身后又传来一句：
“找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张小宅的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开始投简历。”
“投什么工作？”
“先投着看看。可能是销售。”
“销售？”张老千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嫌弃，像是在说“你一个大学生去当销售”。但他说出来的话是：“销售也行。先干着。”
张小宅点了点头，虽然张老千看不到。
“早点睡。”张老千说。
“嗯。爸你也早点睡。”
“我把这集看完。”
“对了——”
张老千突然开口，张小宅停下脚步。
“之前单位发的公文包，虽然有些年头，但也还能用，就是不记得在哪了。你让你妈明天给你找找。”
“好。”
张小宅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卧槽”——大概是剧里的日本人又被石头砸中了。
他笑了一下。
张老千嘴上说“销售也行”，但张小宅知道，他心里想的是：我儿子是大学生，怎么能去卖房子？
但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他当年逼张小宅考公考研的那条路，走错了。
张老千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