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宅投了十几份简历。
说是“投”，其实就是在三八同窗上点了十几下“立即沟通”。
即便简历经过了赵可乐的精心包装，但大部分公司都是已读不回，少部分回了一句“好的收到”然后杳无音讯，只有三家公司发来了面试邀请。
接到面试通知的那一刻，张小宅就开始了他的心理准备。
不是“准备面试”。是“准备出门”。
对于一个上次出门是三四个月前的人来说，出门本身就是一场需要做攻略的活动。
面试——那种要跟陌生人说话、要被人打量、要在不确定的对话中即兴发挥的活动——属于地狱难度。需要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把面试要穿的衣服提前三天挂了出来。白色衬衫，卡其色裤子，黑色皮鞋。
他把衬衫挂好，裤子叠好，皮鞋擦干净，在房间里摆了一个“面试模拟区”。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看一眼就心跳加速一次。
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设后，他终于踏出了家门。
第一家叫“鼎盛国际集团”。
名字听起来很大，地址却在郊区一栋商住两用楼里。张小宅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倒了二十分钟公交，最后跟着导航走进了一条两边都是修车铺的小巷子。
他站在那栋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六层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有几台的支架上锈迹斑斑，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其中一辆的坐垫被掏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的海绵。
“国际集团？”张小宅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推门进去，一楼大堂没有前台，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块塑料牌：“鼎盛国际集团 3F”。
旁边还贴着一张泛黄的财神爷画像，画像下面压着几根燃过的香，灰烬落在桌上，没人打扫。
电梯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张小宅犹豫了一下，按了“3”。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檀香混合了方便面调料包。
墙上贴满了红色的横幅：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加入鼎盛，成就非凡人生！”
每一个感叹号都大得像是在吼叫。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非请勿入”四个字。
张小宅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是一个大开间，摆着十几张办公桌，但只有五六个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叠资料，但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工作。
有的人在玩手机，有的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一个人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笑一下，停下来，再笑一下，像是在做面部复健。
最里面有一面墙，上面挂满了锦旗。张小宅眯起眼睛看了看，大概能认出“销售冠军”“业绩之星”“卓越团队”之类的字样。但锦旗的颜色已经褪了，边角也有点卷，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
“你好，请问是来面试的吗？”
张小宅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
她穿着黑色西装裙，脚上是一双明显不合脚的高跟鞋——脚后跟那里贴着一块创可贴。
“对，鼎盛国际——”
“对对对，进来吧。王总在等你。”
她把张小宅领进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成功源于自信，自信源于行动！”
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张小宅后来回忆这场面试的时候，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唯一的印象就是——金色。
金色的西装外套（还是亮面的），金色的手表（看起来很大，但表盘上的logo张小宅不认识），金色的皮带扣（刻着一个“发”字）。
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个不明物体的形状，刘海翘起来的角度像是被风吹歪的路牌。
“坐。”金色西装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握手。
张小宅坐了下来。
金色西装男拿起他的简历，扫了一眼——大概只用了三秒钟——然后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像是在审问犯人的目光看着他。
“张银河是吧？我姓王，是这里的总经理。”
“王总好。”
“你知道我们鼎盛国际是做什么的吗？”
张小宅摇了摇头。
王总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上面一排牙齿，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我们做的是——人。”
“……人？”
“对。人脉。资源。圈子。”王总每说一个词，就用手指点一下桌面，“你不认识人，你就什么都不是。你认识人，你就什么都是。我们鼎盛国际，就是帮你建立人脉的平台。”
张小宅想了一下：“所以是……社交平台？”
“比社交平台更高级。”王总靠回椅背，双手抱胸，“我们是——事业平台。加入我们，你不是来打工的，你是来当老板的。”
张小宅觉得“当老板”这个词听起来不太对劲。
一个公司招人，说“你不是来打工的”，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王总，那这个岗位具体是做什么的？”
王总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放在张小宅面前。
“把这支笔卖给我。”
张小宅低头看了看那支笔。是一支很普通的圆珠笔，透明的笔杆，蓝色的笔芯，笔帽上有一个夹子，夹子上印着一行小字——“鼎盛国际集团”。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王总，你要买吗？”
“我是让你卖给我。”
“那你买吗？”
王总的表情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个“成功人士”的笑容。
“我是客户。你要说服我买。”
张小宅想了想，说：“你说你是客户，但你一开始就把笔放在我面前了。这说明你已经有笔了。一个已经有笔的人，为什么要再买一支？”
王总愣了一下。
“所以，”张小宅继续说，“我应该做的不是把这支笔卖给你，而是去找一个没有笔的人。”
王总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双手撑桌，身体前倾，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年轻人！你知道你为什么穷吗？！”
张小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因为没工作？”
“错！”王总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因为你只有打工者思维！你脑子里想的是‘找一份工作’，而不是‘创造一个事业’！你知不知道，在我们鼎盛国际，没有员工，只有合伙人！你不是来打工的，你是来当老板的！”
张小宅眨了眨眼。
“当老板的话，是不是就不用面试了？”
王总的表情僵了一秒。
“……还是要的。”
“那老板的工资是多少？”
“没有底薪，但是——”
“那老板有五险一金吗？”
张小宅昨天刷抖音刷到两点恶补了职场小知识，敏锐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但是我们的提成制度——”
“那老板被开除了有赔偿金吗？”
王总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废物”的眼神看着张小宅。
“年轻人，你的格局太小了。”
张小宅点了点头：“确实不大。我现在只想要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
王总没有挽留他。
张小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总在后面说了一句：
“等你格局打开了，随时欢迎你回来。”
张小宅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西装在日光灯下闪着廉价的光泽，像是用锡纸包的巧克力。
“谢谢王总。”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穿高跟鞋的女孩还在。她坐在前台后面，正在用创可贴贴脚后跟的另一个地方。
张小宅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羡慕。
“慢走。”她说。
“谢谢。”
张小宅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笔——他忘了放下，从办公室带出来了。
他看了看笔杆上那行字：“鼎盛国际集团”。
按了一下笔帽，笔尖弹出来。他在手背上划了一下，能写。
他把笔放进口袋里。
至少还有一支笔。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张小宅掏出来一看——
是三八同窗的推送：
“鼎盛国际集团已查看您的简历。面试结果将在3-5个工作日内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