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懂事的男孩,也知道女孩的吻意味着什么。
张小宅想了很久。从校庆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在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的时候在想,坐地铁上班的时候在想,在售楼处打电话被挂断的间隙里也在想。
那个吻轻得像天台上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但他左边脸颊上被润唇膏蹭过的地方,好像一直没有干。
带着蓝色棉花糖的甜甜气味。
他想过给她发消息。
对话框点开,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的是“晚安”。
她回了一个柴犬盖被子的表情包。
他盯着那只柴犬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去驾校练车的时间被上班切得零碎。
他是销售,周末最忙,只能工作日调休去。她是学生,工作日有课,只能周末练全天。
两个人排班表像两条错开的齿,偶尔咬合一次,是周三下午。
那天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练完半坡起步,坐在候考区的塑料椅子上,帆布包抱在怀里,哆啦A梦的脑袋从包口探出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转头,但他看到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拇指上的银戒指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瓶盖拧回去的时候,拧歪了,漏水。她没发现。
他把矿泉水瓶从她手里拿过来,把瓶盖重新拧正,递回去。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很短。
她把瓶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喝。
吴教练在场地那头喊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包里翻出一颗菠萝糖,放在椅子上。
没有看他,也没有说“给你”。糖纸是黄色的。
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菠萝味在舌尖上化开。
那是他们校庆之后第一次说话。
后来还有几次。每次都是周三下午,每次她都在他前面练完,坐在候考区等他。
他练完下车,她递一瓶水过来。瓶盖是拧开的。
他喝一口,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瓶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吴教练在场那头抽烟,胖子在驾校群里刷表情包,风从训练场的铁丝网外面吹进来。
谁也不提那个吻。
张小宅不知道该怎么提。那个吻是什么意思——是谢他救场,还是谢他找到她,还是谢他弹了主音吉他。
他想了很久,每一种可能都想过,每一种都让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
康德说,道德律令是普遍适用的。但没有人告诉他,一个女孩踮起脚尖,嘴唇落在你左边脸颊上,隔着卫衣帽檐,隔着深灰色的棉布——你应该怎么办。
应该回一个吻吗。应该牵她的手吗。应该说“我也喜欢你”吗。
他连“好的收到谢谢”都能被乔雪漫气三天,他怕自己一开口,会把这件事也搞砸。
他不知道的是,林晓溪也在想。
周三下午,她坐在候考区的塑料椅子上等他练完车。
帆布包抱在怀里,哆啦A梦的脑袋从包口探出来。
矿泉水瓶攥在手里,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他下车的时候,她把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一口,她还站在那里。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刚才倒库的时候方向盘回晚了”,想说“你周末有没有空”,想说“那天在天台上,你翻墙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熊猫”。
但被问到的是“练得怎么样”,她只能回“还行”。
她把瓶盖从手里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然后缩回来。
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办。
她在舞台上踮起脚尖亲了他的脸颊,两千个人都看见了。她以为他会明白。
但他只是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左边脸颊上那个棉花糖味的印子被夜风吹干了。
他没有摘帽子,也没有牵她的手。
他只是在周三下午接过矿泉水瓶,把瓶盖拧正,递回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接受了,还是没有。
是他也喜欢她,还是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科目三考试那天是周四。张小宅请了半天假。
靠边停车的时候,雨刷器的凸点压到路边线,他往左带了一把方向,车身摆正。回正,拉手刹,挂空挡。
语音播报“考试合格”的时候,他想起林晓溪手指在挡风玻璃上画的那道弧线。
指甲上蹭掉的淡粉色甲油,在午后的光线里露出本来的颜色。
科目四在三天后。他刷了两天题,考了九十六分。拿驾照那天,林晓溪也过了。
两个人坐在发证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各攥着一本崭新的驾驶证。封皮是黑色的,烫金的字。
她翻开,看着照片页。
“拍得好丑。”
张小宅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她扎着马尾,鬓角的碎发用一字夹别到耳后,额头光洁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眼睛睁得很大,但没笑——证件照不让笑。
她就把嘴角抿得紧紧的,抿到两边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不丑。只是不像她。
像她被施了定身术,所有那些会动的部分:笑起来皱起的鼻子、歪着头听人说话时晃来晃去的马尾、蹲在路边学鬼跳时弹来弹去的辫梢——全部被按了暂停。
他翻开自己的。
地铁站证件照机器拍的,表情像刚被冤枉过。
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着脖子,喉结被迫凸出来。
眉头微微皱着,像正在思考一道30分的主观大题。
她把他的证拿过来,和自己的并排放着。两张照片,一张像被定身的小仓鼠,一张像被压扁的哲学系社恐。
“挺配的。”
她把证还给他。
张小宅把驾驶证放进口袋。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膀,哆啦A梦的脑袋从包口探出来。
“学长。”
“嗯。”
“恭喜你,以后上班不用坐地铁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双马尾的辫梢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左边的向日葵歪着,右边的星星还在。
他看着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十一月底的阳光里。
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
十二月初,张小宅转正了。程朗那一单的提成算在试用期业绩里,加上孙老师夫妇终于签了合同——王阿姨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带了自己缝的沙发套样本,量了客厅的尺寸,确认沙发套能塞进电梯,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存折,说“全款,不贷款”。
王建国在周会上说,张银河,从明天起,你就是玖珑湖置业的正式员工了。
周一早上,张小宅被叫进王建国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的湖面被十二月的风吹出细细的波纹。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普洱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小宅坐下。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转正合同,底薪从三千提到三千五,提成比例从千分之三提到千分之三点五,五险一金从本月开始缴纳。
张小宅签了字。王建国把合同收回去,盖了公章,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张小宅等着。
“从今天起,你调到销售三组。”
十二月的青城,梧桐叶已经落尽了。
张小宅握着那支签完字的笔,笔帽上印着“玖珑湖置业”的字样。他想起入职那天,乔雪漫站在门口,高跟鞋卡进门缝里,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鞋跟拔出来,说“你的师傅”。
王建国端起普洱茶喝了一口。
“三组组长李茂,你见过的。明天早上直接去他那边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