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来越多,小溪流群里越来越热闹。
有人分享林晓溪在社团活动上的侧脸,阳光刚好照在她睫毛上。
有人发她在女仆咖啡厅收银台后面打哈欠的照片,围裙系带拖到地上,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只困极了的猫。
发照片的人说她昨晚为了准备校庆的编曲熬夜到凌晨三点,困得不行还要来值班。
有人传她在排练室录的新歌片段,隔着门传来吉他的温柔旋律。
每个人都在期待今天,校庆九十周年的音乐会。
林晓溪是最好的林晓溪,他们要为了她成为最好的后援会。
小溪流全员出动。四百多号人,下午五点就去占座,抢到了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
赵鸣扛着灯牌支架走在最前面,周婷抱着荧光棒跟在后面,陈屿和许念拎着两大袋矿泉水。
还有人从北京、上海飞回来——几个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西装革履,拉着行李箱站在操场入口,笑着挥手和大家打招呼。
你简直没法想象,在一所五千多人的大学里,一个学生能有四百多人的粉丝群。
还有教过林晓溪的老师走过来,问灯牌有没有多的,想要一个。
陈屿给了他一个荧光棒。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舞台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九十年校庆暨嘉华学院音乐会,正式开始。
音乐会的阵容很豪华。开场是去年校园歌手大赛的亚军,唱了一首快歌,把气氛热起来。
然后是街舞社的表演,地板动作加Breaking,台下尖叫不断。
第三个出场的是一个当红网络歌手,抖音粉丝几百万,唱了他最火的那首《青城故事》,台下有人跟着合唱,副歌部分整个操场都在晃。
第四个是民谣组合,两把吉他,一首原创,旋律很好听。
第五个是流行乐队,主唱声线很特别,鼓手solo的时候全场都在跺脚。
每一个节目都很好。
但小溪流的人都在等下一个。
LED屏上的“嘉华星声”四个字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舞台中央,一把高脚椅。一束追光落下来。
她坐在那里。白色短袖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双马尾垂在肩前,左边别着向日葵发卡,右边别着小星星。电吉他抱在怀里。
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小溪流的人全部举起了灯牌,蓝色的“晓溪”两个字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小片星河。荧光棒像被风吹过的花田,一片一片亮起来。
尖叫声、口哨声、鼓掌声混成一片,比前面任何一个明星出场时都更热烈。
她等了几秒,没有急着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朝着台下的观众眨了眨眼。
“大家好,我是林晓溪。”
台下又炸了一次。她笑着把麦克风拉近。
“谢谢大家来听我唱歌。我本来想做一个笑不露齿的淑女,但是看见大家实在太开心了,就没忍住。“
台下有人喊晓溪我们就喜欢你的小虎牙。
应和声此起彼伏。
林晓溪难为情地用手指搔了搔脸颊,羞涩地笑了。
“今天这首歌,其实差点就唱不了了。下午吉他社的伴奏临时来不了,我练了两个月的编曲,只剩我一个人。”她把电吉他的音量调低,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我在天台上难过了很久。”
台下彻底安静了。
“然后有个人找到了我。”她抬起头,追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他说,我弹。”
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然后蔓延开。
她没有说是谁。但她的右手抬起来,碰了碰右边鬓角那颗小星星,又碰了碰左边那朵向日葵。手指在发卡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这首歌,送给他。”
她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前奏响起来。轻快的,跳跃的,像有人在阳光里拍了一下手。
是第一天。孙燕姿的第一天。
“下过雨的夏天傍晚,我都会期待。唱歌的蝉,嘿,把星星都吵醒月光晒了很凉快。”
她一开口,整个操场就亮了。不是灯光,是声音。
那个声音像有人在闷热的夏天傍晚推开了一整面窗户,带着雨后青草味的风哗地灌进来。
不厚,不薄,刚好能托住每一个音符,让它们在夜风里飘起来。
她唱到“唱歌的蝉”的时候,右手从琴弦上抬起来,在耳边做了一个听的手势。
台下有人跟着她一起把手举到耳边。
“就是这样回忆起来,第一次告白。尴尬的我看爱装得很哲学的你其实很可爱。”
这一句,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右手从琴弦上滑下来,没地方放似的,最后搭在了琴箱边缘。
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敲门,但这次敲的不是琴箱,是空气。
舞台侧翼,木吉他的声音跟进来,和她的电吉他叠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唇抿着,但整张脸都是亮的。
她低下头,把电吉他从肩膀上取下来,弯腰靠在椅腿边。然后她直起身,来到舞台中央。
台下安静了一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第一天,我存在。第一次呼吸畅快。站在地上的脚踝,因为你而有真实感。”
她开始随着音乐而舞动起来。
没有什么编排好的舞蹈动作,就只是兴之所至,迎风起舞。
双马尾跟着她起落的节奏一上一下,辫梢的向日葵发卡和小星星发卡在追光里一闪一闪。
帆布鞋踩在舞台地板上,发出闷闷的、有弹性的声响。
她蹦到舞台左边,冲前排举着灯牌的观众挥了挥手;又蹦到右边,冲摇荧光棒的观众比了一个摇滚手势。
台下反应过来,开始跟着她的节奏鼓掌。她蹦回舞台中央,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心。
她重新坐在高脚椅上,电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在琴弦上。台下两千个人,聚光灯只追着她。她只看着那一片暗。
“你很搞笑,你很奇怪,你头发很乱。有的时候,你又突然为我的事情变得很勇敢。”
唱到“你头发很乱”的时候,她右手从琴弦上抬起来,往舞台侧翼的方向指了一下——很轻,像指着一片她早就看惯了的风景。
唱到“变得很勇敢”的时候,那根手指没有收回来,反而摊开了,整只手掌朝向那片暗处,像在确认什么。
“这么说来,很不单纯,你陪我看海。海那么蓝,我又好像不应该把你想得有点坏。”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琴弦。手指拨了一个琶音,从低音到高音,像海浪从远处涌过来。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舞台侧翼。
“坏的是我,发现不知不觉,不见到你不是很习惯。”
这一句,她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
舞台侧翼,木吉他再次跟进来,和她的电吉他叠在一起。
“你的眼神里,好像也期待。期待,不一样的未来。”
她没有唱完“未来”两个字。尾音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来。右手从琴弦上滑落,搭在琴箱边缘。
聚光灯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碎发在光里变成浅棕色。
台下两千个人屏着呼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睛亮着,像那片暗处里有人正替她提着灯。
“第一天,我存在。第一次能飞起来。爱是腾空的魔幻,第一天的纯真色彩它总是永远那么灿烂。”
“总是、永远、那么灿烂——”
台上,她唱完了最后一句。尾音在操场夜风里慢慢散开。
她从高脚椅上下来,把电吉他靠在椅边,转过身,走向舞台侧翼。追光跟着她。她走到那个深灰色卫衣的人面前。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
嘴唇落在他左边脸颊上。
整个操场安静了。两千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住。周婷手里的荧光棒掉在地上。赵鸣扛着的灯牌支架歪了一下。许念捂住了嘴。陈屿手里的灯牌歪了,LED灯珠闪了一下。从北京飞回来的学长站在人群边缘,手里那块泛黄的灯牌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然后她落回地面,转过身,走回舞台中央。把电吉他重新抱起来,把麦克风拉近。
“谢谢大家。晚安。”
她抱着吉他,从舞台另一侧走下去。双马尾的辫梢在追光里晃了晃,消失在侧幕后面。
台下炸了。尖叫声、口哨声、鼓掌声、快门声混成一片。
陈屿忽然想起大一开学那天。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她温柔的侧脸。
想起她在排练室里趴在吉他上睡着了,向日葵发卡歪到耳后。想起她咬着笔帽,对着谱架皱眉,然后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伸懒腰,看着天花板笑出来。想起她站在颁奖台上,把奖杯举起来,虎牙露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操场上,两千个人的掌声渐渐落下来了。有人还在尖叫,有人把荧光棒扔上台,有人举着手机追拍她消失的方向。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灯牌举在胸前,荧光棒垂在手边,没有动。
散场的时候,陈屿走在人群里。灯牌的电量耗尽,“晓溪”两个字慢慢暗下去。
许念走在他旁边,荧光棒已经不亮了。赵鸣扛着支架走在前面,周婷抱着一箱回收的荧光棒跟在后面。从北京飞回来的学长拎着琴箱,从上海飞回来的学姐走在他旁边。
陈屿把灯牌夹在胳膊底下。
许念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凉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他握紧她,两个人走出操场。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桂花混合的气味。身后,蓝色的“晓溪”两个字,在夜色里亮着最后一点光。
要怎样去形容这一种感受呢。
就仿佛自己窗台上养了三年的盆栽,被今早的太阳偷走了第一朵花。
他每天浇水,每天转盆,每天把那片最亮的叶子朝向阳光。
今天它开了。开的方向,不是他。
当林晓溪亲吻那个深灰色卫衣身影时,陈屿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了,好像操场里有很多东西同时碎了。
但不是心碎的声音。
是灯光熄灭的声音,是灯牌电量耗尽时LED灯珠无声的叹息,是荧光棒被折弯时那一声很轻的“咔”,是从北京飞回来的学长合上琴箱时锁扣碰在一起的那一声“嗒”。
很轻。
但整个操场都听见了。